山穀間風卷雲滾, 長風蕭蕭, 孤墳亂葬, 世間浮燈如歌飄搖。
顧懷裕半倚著山穀間的一塊大石苦笑, 頭上長著一棵極高極大的槐樹, 樹下他那又破又髒的長衫隨著風飄蕩, 遮不住他半透明的魂體。
是的, 他早已經死了。
腦子裏胡思亂想著,顧懷裕歎了口氣,把懷裏抱著的另一個魂魄摟得更緊了些。雖然做了鬼後, 他們已經感覺不到什麼寒冷,可以說是寒暑不侵,可他有時仍下意識地保留著做人時的習慣, 比如, 起了風有時不自覺就會拉拉衣裳,再比如, 把懷裏這個人抱在避風處, 把他擋在自己懷裏。
他抱在懷裏的鬼魂自然是薛嘉。
話說當年, 神智不清的薛嘉在街頭撞見了蕭烈和連采玉二人, 使得他為了免於薛嘉受到毆打羞辱衝了上去, 結果兩個人都命喪於此。他固然不後悔, 可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他和薛嘉死後俱都魂魄離體,成了孤魂野鬼。
死了會有魂魄很正常,可不知為何他們二人沒有直接下地府入輪回, 甚至也沒有鬼差上來捉拿他們。顧懷裕不知道地府是什麼情況, 他隻是曾聽雲城的老人說過,若是恨意和執念極重的人是入不得地府的。他想,大概他們就是這種情況吧,心懷怨恨的孤鬼遊魂,入不了地府,也無人拘束,隻能在這個世上飄蕩,留得一天是一天,直至哪一日魂飛魄散。
這些也就罷了,然而,縱然薛嘉死了,可他依舊沒有恢複神智,還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隻是薛嘉雖然混混沌沌,可他的魂魄仿佛天然對他十分親近,默不作聲地隨他牽著手,一直十分乖巧地跟隨在他身邊,讓他發自內心地心疼。
他死之後,也曾一度想過報仇,可很快他就發現,他的鬼魂也並沒有他想象中的能力,他既不能移動刀劍,也不能打碎杯碟,甚至,他都做不到人前顯形。就算是做了鬼,他也沒辦法複仇。
後來他在世間飄蕩,遇到了一個快要消散的厲鬼,才知道像他們這樣的鬼魂之事。那個厲鬼比他厲害得多,他想做到的一切,對方都可以做得到,但那是因為,對方已經存活了數百年。他在這世上飄搖數百載,等他終於修煉出可以複仇的力量,可這世上已經朝代更迭,輪回再生,他的仇人也早就轉生湮滅。而他隻能困於漫長的仇恨裏,直到魂飛魄散。
直到快要消散之際,厲鬼才漸漸清醒過來,完全恢複了生前的神智,把他的遭遇和他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顧懷裕。
他不能報仇。這個結論一度讓顧懷裕極為失望,然而身側混混沌沌的薛嘉喚醒了他險些迷失的心智,讓他想起來,還有一個人陪著他,他還不是一無所有。那個晚上,亂葬堆裏孤魂野鬼尖叫詭笑,他卻在被雲層遮擋住了的黯淡月光下,抱住薛嘉放聲悲哭涕泗橫流,哭得像個傻瓜一樣。
後來他就帶著薛嘉,在這塵世間飄蕩輾轉。
他和薛嘉的屍骨被人隨意丟棄在陶城的亂葬崗,起初他和薛嘉隻是在陶城晃蕩,後來他們回過雲城,也去過帝都,冷眼看這天下朝局風雲變幻。
蕭域文拿下了顧殷兩家得意了好一陣子,根本沒想到此事已經被人拿住了手腳。而顧殷兩家延續了數代累積下來的財富明麵上被充入雲城府庫,私底下卻被蕭域文調走很大一部分,秘密派人押解運入帝都,填充了帝都蕭家的金庫。
蕭家行事越來越囂張,朝堂上承帝黨和蕭黨兩派的氛圍幾乎稱得上劍拔弩張,虞國帝都望京的形勢也一日比一日地緊張。再往後,宛城方麵發生了□□,遭受了雪災後依然備受壓迫的暴民湧入宛城內城,打破了城主府。
蕭家人在朝堂上公然要求鎮壓暴民,被承帝一口否決。相反,承帝在朝堂上勃然大怒,以宛城城主是蕭左相薦職為由,把蕭黨數人的官職一擼到底。之後承帝在宮中昏厥,原因未果,朝野內外陷入一片混亂。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蕭家人果斷下手率兵逼宮,企圖扶幼帝上位掌權,然而不想太子周宸聯合肖右相極為迅速地派兵圍剿了宮城,把蕭家人圍困其中,蕭家人又企圖挾帝為質,不想被肖右相埋伏的內應先一步帶走了帝王,最終逼宮失敗,蕭氏一族俱被當場格殺。
當時的場麵一度血流成河。
事後,蕭家餘黨俱都遭到了清算,蕭域文誣陷顧殷兩家、扣上罪名下獄縱火一案也被翻了出來,雲城蕭氏一支也都被拉去望京處決。
蕭家涉及謀逆大罪,誅九族。
帝王怒舉殺戮之刀。當年的景象,隻能說一句,流血滿帝都,三歲小兒啼。
顧懷裕隻是牽著薛嘉的手,立在望京刑場的半空中,冷眼看著仇人一一死去,心底的仇恨和遺憾漸漸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