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農李福有
小說
作者：吳萬軍
天剛麻麻亮，瓜農李福有窩火地開著裝滿蜜瓜的四輪車去縣城賣。這是李福有沒想到的事——他的蜜瓜因為個頭大，瓜販子居然死活不收。沒辦法，他隻好去縣城零售。
李福有去年種蜜瓜發了一小把，今年他想著要大發一把，一家夥種了三十畝蜜瓜。長勢要比去年的好得多，村裏人都說他今年肯定發日踏了。
但到了瓜熟的時候，來村裏收瓜的廣東老板嫌他的瓜個頭太大，把好多大瓜揀了出來，說啥不要他的大瓜。李福有急了，我這可都是好瓜啊！瓜老板卻說，瓜是好瓜，就是長得太大了，我們無法收購。李福有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沒聽清瓜老板的話，又問了一遍，老板還是那句話，你的瓜長得太大了，沒辦法裝箱，你到別處去賣吧。李福有一聽來了氣，他質問老板，去年你嫌我的瓜小不收，今年又嫌我的瓜大不收，你這是成心跟我過不去，有意刁難人？老板卻用溫和的口氣說，不是有意刁難你，實在是沒法裝箱，你還是到別處去賣吧，再問老板連話都搭不上了。李福有不相信這麼大成色好看的瓜沒人要，又跑到外村的十幾個收瓜點去賣，瓜老板都說他的瓜是上好的瓜，隻可惜個頭過大，無法裝箱，遺憾地把李福有打發了。李福有隻好懊惱的把車開回家，望著一車臉盆大的瓜憤憤的罵道：這些瓜販子真難伺候。還有好多超標的大瓜，讓我咋個弄哩？總不能把這麼好的瓜當二級賣？
一級瓜每公斤售價一元六七，把一級瓜當二級瓜賣，虧死了。二級瓜一公斤才六毛錢，李福有想來想去，決定拉著他的比一級還要好的瓜去縣城賣，興許還能賣上好價錢。
李福有這兩天每天都拉著大瓜到縣城走街串巷，但大多時間他都蹲市場賣。這天早晨李福有起了個大早，天剛麻麻亮車就到了縣城，他本想早點來占個好地方，但一路上不是交警查車，就是路上堵車，耽擱的來遲了。到了縣城賣瓜的車一個跟著一個，從市場裏排到了市場門外的西街，又從西街排到了東街，不過大都是賣西瓜的。在這些賣瓜的車中隻有李福有幾個是賣蜜瓜的，大多農戶的蜜瓜都賣給了瓜老板，來市場賣蜜瓜的大都是老板們不收的，不是有傷疤的，就是個小的，沒有一個像李福有這麼大個的瓜。
李福有清楚的記得去年種瓜賣瓜的情景：剛扯瓜條壓蔓的當兒，老婆突然得了絕症，她幹活總嚷著渾身乏困無力，去醫院一檢查，大夫檢查說沒啥大病，開了藥讓她吃，可藥吃了不少，病不但沒好越加嚴重了，本來一個很豐滿的女人幾個月下來就瘦成了一把幹柴，最後才知道老婆得的是癌症，已到了晚期。老婆花掉了家中這些年來辛辛苦苦積攢下的積蓄，又借了好多債，人最後還是死了。李福有沒了老婆這個好幫手，就等於打折了他的一隻胳膊，村裏的鄉親們和鄰居沒少給他家幫忙。老天有眼，去年的瓜價好，一公斤瓜三塊，最後價格漲到了三塊四，李福有二十畝地的瓜長勢雖不咋的，卻也收入了好十幾萬。到了賽瓜節的那天，李福有把二十畝地的瓜幾乎全賣完了，家中隻留下沒舍得賣的二十多個二十多斤重的大瓜，拿到了“元通市場”，那天，來參加賽瓜的人很多，真是人山人海，還有三十多斤重的瓜哩，瓜上都係上了紅綢子，賽瓜會上收瓜老板把來參賽的蜜瓜統統高價收購了，每公斤開價五塊，李福有的二十多個大瓜也得到了縣上一千塊的獎勵。一陣鞭炮聲中，大會宣讀了縣政府獎勵種瓜大戶獎勵一萬元的決定，幾個種瓜大戶戴上大紅花走上主席台領獎，縣長親自為他們頒了獎，那場麵真是激動人心，緊接著又是九聲禮炮衝上雲天，縣長宣布蜜瓜節開始運瓜開始，一輛輛裝滿蜜瓜的瓜車開出縣城直奔北京廣東……
李福有的瓜車最後被擠到了市場門口一個偏僻角落裏，他隻好把車停下，從車上挑出一個大個蜜瓜瓣成兩半擺在車頭上，便扯開嗓門叫賣：賣瓜啦，有甜又大的蜜瓜，大家都過來看看，過來嚐嚐。他一喊還真過了幾個人，來人看著擺在車頭的蜜瓜說，瓜是好瓜，問多少錢，李福有說，一塊五，嫌貴，隻買了兩三個走了。過了一陣，又來了幾個，一問價錢，還是嫌貴。也隻買了兩三個走了。這時旁邊一個賣西瓜的扯起沙啞的嗓子喊道：賣瓜啦，賣西瓜啦，又大又甜的沙瓤西瓜，零賣八毛，掛一袋六毛。買瓜的人都呼啦啦一下擠到了那人的西瓜車前，李福有站在一旁看的急眼了，整整一個早上，一車蜜瓜沒賣出去幾個，眼看就到吃中午飯了。他想，不行，這樣的賣法啥時才能賣完。這時市場開始收攤位費了。隻見一個穿製服的市場管理手拿一個本本在瓜車前指手劃腳的開票收費。李福有想，賣個瓜還要收費。你收就收吧，收個三塊五塊的也就掏了，你一家夥就要收人家二十塊錢的市場管理費和停車費，還讓人家活不活了。幾個賣瓜的和收費的市場管理吵了起來。一個說，我們是農民，農民自己種的瓜你憑啥收這麼多的費。市場管理說，不管你是販子還是農民，隻要你來到市場賣東西，你就得服從管理繳費。何況你們都開著大車，把大半個市場都占了，販子們都給攆在了市場裏麵，我們不收你們的錢上哪兒去收哩。
有人罵，開四輪車咋了，看我們是農民開四輪就該多收錢嗎！沒有我們農民你們城裏人吃喝啥。李福有想，按一畝地產五千斤瓜的產量計算，三十畝地的瓜最少要產十五萬斤。按一天賣掉兩千斤計算的話，一個月才能賣六萬斤，三十畝地的瓜就得花費兩個多月的時間才能賣完。一天交二十元錢的車費和攤位費，一個月就得交六百多元錢。按這樣的賣法和交法，三十畝地的瓜賣完落不了多少錢。這時，他突然想起有個親戚娃在市場管理中心上班，他想去找找他，讓他給弄個好點的攤位。說不定運氣好一天就能賣掉幾千斤瓜或上萬斤的瓜。三十畝地的瓜有半個多月就能賣完。他想到這裏心裏一陣驚喜。當他剛準備去找他時，有人已來到了麵前說，你該繳費啦。抬頭一看，他愣住了，這收費的竟是他想要找的那個親戚。他的這個親戚是他大挑擔的兒子，去年高中畢業後沒事幹，花了幾千塊弄到市場管理中心，現在管市場。他剛想說啥，親戚娃認出了他。說，三姨夫，你也來賣瓜了？李福有情緒有些的激動的嗯了一聲。
自從老婆死後，老婆家的親戚也和他來往少了。李福有說，我剛準備去找你，管市場的親戚說，你找我有事？李福有說，我想找你在市場門口弄個好點的攤位，親戚娃先是顯出很為難的樣子，過了一會，說，那我就給你想想辦法吧！親戚娃說，這麼好的瓜在市場賣真是可惜了，還不如給瓜販子賣的錢多，李福有說，瓜販子嫌瓜大不要。這麼好的瓜他們為啥不要？李福有顯出一臉的無奈，瓜太大，他們說一個箱子裝四個，像我這麼大的瓜隻能裝兩個，他們無法裝箱，就不收。親戚娃說，原來是這麼回事。親戚娃在市場門口轉了一圈，最後把腳步停留在市場門口一個賣西瓜的車前，最後他把買西瓜的車弄到了市場裏麵，讓李福有的瓜車停在西瓜車的位置。李福有說，這真難為你了。親戚娃卻說，這地方歸我管。他走時叮囑，從現在起這地方就是你的，如果有啥麻煩就來找我。下午李福有回家路過親戚家時裝了滿滿兩袋蜜瓜送給了親戚娃。
這天晚上，李福有一夜沒睡，他把家中賣不掉的大瓜全都裝上了車，天沒亮就起床開著四輪車直奔縣城，但一路交警查車，路上堵車，三避兩避趕到縣城就遲了，賣瓜的車一個跟一個，從市場裏排到了市場外，李福有的車被擠來擠去，好不容易擠到市場門口，他昨天賣瓜的地方卻被人占了。隻見那兒停著一輛毛驢車，車前堆著一堆瓜，毛驢卸了，拴在車轅條上，車裏還有半車瓜，毛驢低頭在車旁吃著一捆鮮嫩的青草，地下還巴了一攤糞，一個蒙頭蓋臉的女人手拿編織袋正撅著個屁股給人裝瓜。李福有一看這情景，頓時冒火三丈，他立刻停下車朝賣瓜的毛驢車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