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小語(自序)
夜深人靜的時候,書房裏會多出許多碎小的宣紙,每有此時,我會彎腰撿起,然後四邊裁齊,用手不停地熨平。到了眼花的年齡,什麼事都想簡單,想做減法,能不繁、能不複雜最好,最是阿彌陀佛了。我畫畫也如是,一直在追求“少少兮”,一直在反複琢磨能不能簡單些,再簡單些,再再簡單些。這一點我和絕大多數人不同,別人在做加法,而我做減法,就像一首詠雪詩,別人是“一片一片又一片”,我是“飛到蘆叢看不見”。別人畫畫是事業,參展、得獲、得大獎……我則是自娛,是寫我心聲、心事、心願,是麵對沒有盡頭的索畫。 在台燈下,我會平靜地展平揉成團的碎小的宣紙,我會提起毛筆,用淡墨或淡彩作“人物”練習,一疊厚厚的宣紙,一會兒便被我“子彈用盡”。畫成一個,我會反複思考,能不能再抽掉幾根線?能不能以最少的語言來表達?有時,我畫成一個我基本滿意的“人物”,要幾十遍,上百遍。這也不容易呀,願意做重複勞動的人並不多。 中國文化及其重要的一項內容,就是天人合一,知白守黑。知白,致命重要,知白其實就是知空間,知容量,知可以在紙上跨越空間,體現超大容量。八大山人畫一條魚,沒畫水,卻滿紙是水,藝術高手是帶動讀者想象,信任讀者想象,而不是強行推銷故事、觀念、理念和點評,越是這樣,藝術空間越小。白,不是無,而是有,一切有,有一切,這似老子的“無為而為”,“無為”不是什麼事都不做,而是選擇最重要最關鍵的去做,學會選擇,學會放棄是大學問。老子的“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也是這個意思,背的東西太多,走不遠,所以古人常說:絕學無憂,絕活遨遊。“天堂”隻是兩個字,容量卻很大很大,如果再加上“美麗的”三個字,容量是不是變小了呢?多,並不一定就是多,更不是大。這本書中多是“小文”,“小畫”,少少兮,亦可抵多多兮,有話當長,無話則短,在山作得許多聲,流到溪前無一語,珍惜別人閱讀時光,也是一種造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