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一雅音流韻(1 / 3)

輯一雅音流韻

洗澡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這是杜甫《麗人行》中的兩句,大意是指農曆三月三日巳時,在唐都長安有許多麗人在水邊祓禊。祓,是祓除病氣;禊,是修潔淨身,其實說白了就是洗濯身體,洗個痛快的澡,去去晦氣。為什麼在巳時(大約早上9點到11點)?因為這一天是古人的“上巳日”,古人要在這一天舉行大規模洗濯——徹底告別冬天,洗去一冬的汙垢,輕鬆走進夏天。“上巳日”,可能是中國最早的洗澡節。在孔子時代,孔丘就有“東流水上自潔濯”的話語,春暖花開,在陽光的照耀下,孔子帶領一幫弟子,也會在這一天來到潺潺的沂水邊,進行“浴於沂,風乎午雩,詠而歸”,在享受和暖的夏風的同時,順便溫習溫習功課,發發議論,豈不是件養心養怡的事。孔丘編選《詩經》也有多篇與洗澡有關的內容入選,其中《鄭風·溱洧》最為著名,它詳細記載了在桃花水漲的時節,青年男女齊聚溱、洧河畔,利用祓禊的機會表達愛情。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蘭兮。女曰:觀乎?哥曰:既且。且往觀乎。這幾句翻譯成現代民歌就是——溱水長,洧水長,溱水洧水嘩嘩淌。小夥子,大姑娘,人人手拿蘭花香。妹說:去瞧熱鬧怎麼樣?哥說:已經去一趟,再去一趟也不妨。東漢時期,朝廷把“上巳日”提升到與祭天同樣重要的節日,號召官民都要到水邊洗濯。這個日子之所以這麼隆重,據說與漢武帝有關。武帝常患皮膚病,癢痛難忍,四方求醫,不得治。忽一日夢見白鹿引路,至一處霧氣蒸騰的泉邊。武帝醒後,找到那眼溫泉,武帝連洗多次,疾消病除,遂命名為“神水”。漢朝還有一項規定:吏五日得一休沐。即做官的要五天洗一次澡,而且放假一天。魏晉時代,“上巳日”洗澡仍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尤其是士大夫更為看重,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就寫得清清楚楚: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幹什麼?就是修禊之事。也就是說,先洗澡,後作詩,如果沒有“洗濯身體,祛除不祥”的理由,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流觴曲水,一觴一詠,更不會有那篇千古流傳的雋麗之文——《蘭亭集序》洗澡對人而言,可謂有百利而無一害,尤其是洗溫泉,更是對人體健康大大有益。人在鼎沸的泉水裏沐浴,可以舒筋活絡,驅散內寒,加速血液循環。徐霞客就有一首詩是讚美溫泉的:一了相思願,錢喚水多情。騰騰臨浴日,蒸蒸熱浪生。渾身爽如練,怯病如妙神。不慕天池鳥,甘做溫泉人。在溫泉裏沐浴,名氣最大的當屬唐玄宗、楊貴妃和華清池。唐玄宗和楊貴妃洗浴並非是鴛鴦浴,而是各有各的湯池。據史料記載:玄宗老李的禦池叫“九龍池”,四周用瑩白如玉的白石砌成九龍吐水,中間有白石雕成的並蒂蓮。貴妃小楊的澡堂叫“海棠湯”,圍繞泉眼用白石砌成海棠花。唐玄宗每年初冬走進驪山華清池,至第二年三四月回長安,整個冬季都在那裏盡歡避寒。“侍兒扶起嬌無力,始見新承恩澤時”,白居易的這兩句就是形容貴妃出浴時的鏡頭。什麼叫“嬌無力”?其實就是洗澡解乏出汗過多,洗完後既有點累又渾身舒服的樣子,這“嬌無力”用在發嗲的美眉身上是十分到位的詞。所以,貴妃出浴被無數畫家用想像的方法畫了一千多年。常洗溫泉肯定對老李和小楊的身體大有好處,至於有人說因為洗澡而亡國,那不能責怪泉水,是老李思想上出了問題。愛幹淨、講衛生、勤洗澡亙古至今是絕大多數人的樂事,唐代的孟浩然就喜愛洗澡,但他沒有更多的銀子,去不了豪華桑拿,隻能常常到朋友開的中檔澡堂蹭澡。有一回,他在盡興之後興奮地寫道:吾道昧所適,驅車更向東。主人開舊館,留客醉新豐。樹繞溫泉綠,塵遮晚日紅。拂衣從此去,高步躡華嵩。喝完洗完,身體爽啊,可以爬上高高的嵩山。為什麼要去嵩山?因為古代文人認為,嵩山最適合隱士居住,也是孟夫子的向往之地。蘇東坡也愛洗澡,而且更喜歡去公共浴室。有一次他在大眾浴室洗澡,身心暢快之時,詞興大發,當即賦了一首小令,非常詼諧的《如夢令》:

水垢何曾相愛,細看無俱無有。 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蘇東坡用川方言說:兄弟,下手不要太重;太重,要不得嘍。後來,又有一位叫宋桓的詩人也在此家浴室洗浴,並留下了一首非常不錯的詩篇:

上方新浴覺身輕,恰喜溫和水一泓。膏澤不因人世熱,此泉尤是在山中。這首詩好,把水寫到了哲學的高度,溫泉是不會根據人的身份高低而變化溫度的,它就像山裏人一樣樸實。拿今天的話講,這首詩更具有文學性,屬於批判現實意義。清朝早期是中國曆史上最尚儉的,清朝晚期也是中國曆史上最腐敗的,兩個極端滿清占全了。尚儉何為證?從兩件小事可以看出,一件,當孝莊太後看到明朝皇宮一天開銷要四十萬兩銀子時,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另一件從清代早期的人物畫像上看,無論是皇帝,還是貝勒、貝子,貴妃、貴人,幾乎都是樸素的衣著,甚至連首飾都沒有。至於要說清朝腐敗,那就不要舉例了,單說洗澡就演變成一種超現實的享受。 八旗子弟早年居住在白山黑水之間,地處溫泉之鄉,早就知道溫泉和坐湯的益處。八旗士兵大多身上有兩種病,一是常年在冰天雪地裏騎射奔跑,犯關節炎;二是大多數人連年征戰,身上有多處刀傷箭傷,溫泉是最好的療養院,純物理治療。所以,在清朝之初,就建有大量的溫泉理療中心,而且一旦開業,便人爭浴焉,規模隻恨小,不怕大。舉個例子,就拿河北遵化南福山溫泉來說,就是個超大型療養院,僅總管、苑丞、苑副、千總、委署等中級以上管理人員就有近三十人。 清朝皇室洗澡更是奢華無比,腐敗之極,不說環境、水質、器具、服務生,單講毛巾這一項就令人歎為觀止。皇室用的毛巾叫芙蓉巾,由江寧織造府特貢,麻織品,毛巾上用金線繡金龍,兩頭編有金絲銅錢穗。洗一次澡,一般要捧出四個托盤,一個托盤二十五條,總共一百條,像小山一樣堆成不同形狀,有翹首式、戲珠式、回頭望月式……我在紫禁城看到這個資料後,百思不得其解,怎麼一個原本尚儉的民族,突然之間會變得那麼奢侈?腐與朽厲害,它一但起化學反應鋼鐵都會爛,何況人乎。腐敗靠人的自覺性來抵禦,幾乎是天方夜譚。從八旗子弟入關以後,澡堂便開始在全國普及,公共澡堂越辦越多,從事這個行業的人也越來越多。舊時的澡堂一般都有一條龍的服務,理發、刮胡、修腳、推拿、按摩、正骨,有些高級的澡堂還有茶點和說書。澡堂是一個小社會,什麼樣的人都來這裏消費,這有點像老舍筆下的《茶館》,壺裏泡開天下事,澡堂亦是如此,蒸蒸熱氣催人言。你愛唱、愛說、愛打趣徑直方便,大可不必拘束,赤條條地進來,光光的身子,還分什麼貴賤?洗澡,可以除汙祛垢;洗澡,可以舒身活血;洗澡,可以重振神氣!在澡堂裏呆上一下午,盡可享受人生四大快樂——出大汗、喝熱茶、搓老垢、燙腳丫。 一段時間,我對洗澡也十分反感,那是剛上小學時聽老師講了大地主劉文彩的故事。說他牛奶洗澡,人奶洗臉;喝的是勞苦大眾的血,吸的是平民百姓的髓,我那時沒有思辨能力,認為老師的話都是真理。後來,我才漸漸知道,老師也沒有見過劉文彩,沒去過四川,甚至連真正的地主都沒見過時,我才明白,在這個問題上老師和我一樣,思想都是複製的。 我小時候一直生活在鐵路邊,一直在鐵路職工的澡堂裏免費普浴,我每天都能看見渾身油乎乎的鐵路工人三五成群地走進澡堂,把一天的疲憊交給滾熱的水。在熱池邊挨個而坐,說說家事,議議物價,發發牢騷,澡堂就像會議中心一樣。每天晚飯之後,我聽完半導體裏袁闊成的《三國》,就會拎著毛巾和父親一起直奔那間抗戰之前由英國資本家蓋的澡堂。一天下來,清水變成乳色,每當這時父親總會說:髒水不髒人,隻有人髒水,沒有水髒人。說完,我和父親便“撲通”“撲通”地下水,坐在水池邊的台階上,享受著熱水的撫摸和關照。父親會仰視著頭頂上的天窗,給我講嶽武穆、文天祥,講張思德、黃繼光。有時,我也會隨著父親的目光穿越天窗,仰望那些已經變成星光的我心目中的英雄。 在溫熱的水池邊,父親會讓我枕上他的大腿,然後用毛巾裹緊手掌,為我擦香皂,為我退老垢,有時父親碰到我的癢癢肉時,我會咯咯直笑,這時父親也會和我一起大笑,一邊笑著,一邊像伐木工人放漂一樣喊道:木頭下水嘍。雙手輕輕一推,“撲通”,我在笑聲中墜進了溫暖的網。如今我人到中年,當我回憶我與父親最親密的時刻,我的腦海裏立即會想到洗澡,想到那間曆經歲月的澡堂,舔犢深情,終身難忘。 早幾年,當櫻花之國發生海嘯,當日本天皇在電視上發表演說,安慰他的臣民,當我看到長著一張類似中國人忠厚老實麵孔的天皇,不停地做著鞠躬的姿勢,說著誠懇的話語,我的內心有一種深深的感動,可感動之餘我也在想,這位人民的父親在人民罹受國難時,會拿出什麼敬獻給他的人民?數天之後,當我聽說這位父親開放他的私人溫泉,讓災民免費洗澡時,我頓時啞然了,並產生了一種敬畏之心。日本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富裕而又先進的國家,在如此大難之時,他們並不需要這位有著神的光環的父親捐出多少錢財,他們需要的是來自最高層最誠懇的話語,是幫助他們蕩滌驚恐,洗滌滄桑,讓整個民族神定氣安,重振精神。開放私人浴所,以一種最親民最平和的方式鼓勵人民,恰恰符合這樣的暗喻。開放皇家禁地,私人家園,不是每一個領袖都有這樣的勇氣。洗澡,不僅是中國人的樂事,東方人的樂事,亦是世界人的樂事,人類不滅,洗澡永恒!

中 國 字

最早的中國字是甲骨文,甲骨文隻有發現時間,清光緒二十五年,由學者王懿榮在藥店裏慧眼識得。甲骨文是什麼時候創造的?使用多長時間?至今無人能講清楚。中國曆史有倉頡造字之說。倉頡,黃帝的臣子,這個 “有著四目,有著睿德,生而能書”的人,根據鳥獸行跡,發明了文字。也有人說,在倉頡之前就有文字,比如伏羲時代有“龍書”;比如葛天氏時代有“葛字”,但這種說法大多是根據傳聞和臆想推斷,並無實物佐證。一般而言,中國字在最初階段,分為兩個時期,一是從倉頡造字到舜帝;二是從大禹時代到商、周,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奴隸社會三代——夏、商、周。00 第一個時期現在找不到任何實物,到底那時有沒有 “文字”,至今仍是個謎。第二個時期,是中國文字的朦朧時期,文字也繁雜,混亂,主要有甲骨文、蝌蚪文、古篆、大篆。 甲骨文,通俗地講,就是把文字刻在龜骨、牛骨等骨頭上,文字內容多是人名、地名、卜辭、禮製。我參觀故宮,見過其中一塊,印象深刻——甲骨為長卵形,由龜背切割而成,背上有兩段卜辭,意思是卜問祭祀祖先要用五頭牛,還是三頭牛。 蝌蚪文出現在甲骨文之後,筆畫頭粗尾細,似蝌蚪。唐朝孔潁在《書疏》中認為,蝌蚪文是倉頡造字的本體。我覺得這種說法屬於“想象”,因為誰見過四目倉頡所造的字?蝌蚪文是用竹條蘸漆寫在竹木片上的文字,因為漆滑,會隨著筆畫的方向流淌,頭粗尾細便成了不可違的現象。蝌蚪文其實是一種物理現象,但上古人那時不知“物理”,憑著想象與倉頡連接。這種情結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中國人幾千年來的思維習慣,喜歡編故事,聽故事,信故事。這種“習慣”,已經把中國曆史的最初階段幾乎變成了神話史,像伏羲是人頭蛇身,炎帝是牛頭人身,黃帝就有乘龍上天的故事。 蝌蚪文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是上古時期中國文字的一次偉大革命,為什麼?隻要你靜想一下就會有答案——是在骨頭上刻一個字的時間長?還是蘸著漆在竹木上寫一個字的時間長?蝌蚪文使中國字進入書麵書寫的時代。 大禹在我幼時的記憶裏,一直是英雄人物。大禹治水,關心農桑,帶病堅持工作,揖讓薦賢,三過家門而不入,這些故事耳熟能詳。這些故事把大禹塑造成體恤民情,關心民生,忘我工作,埋頭苦幹,勤儉節約,無私奉獻的優秀帝王。其實,大禹除了治水之外,其他事跡均不靠譜,是屬於為了美化他而進行的假造和杜撰。 大禹創立夏朝,他把過去帝王的禪讓製,改成了世襲製,並傳位給他的兒子啟。大禹是中國曆史上“家”天下的第一人。大禹靠暴力和征伐得來的天下,他毀掉過去的一切業績,大樹他的功績。實際上從大禹開始,幾乎所有的帝王都有這樣的行為,在奪取政權之後,會將前朝後裔殺盡,墳墓掘毀填平,文物大肆毀滅,典章重新修製,使以前所有的時間和空間化為零,然後由“我”創造、創世。 從大禹之後,至秦朝開埠,主要流通的中國字,有甲骨文、蝌蚪文、古篆和大篆。早期是甲骨文、蝌蚪文,後期是古篆、大篆。 古篆,現在除了能在鍾、鼎等器物上看到外,幾乎沒在其他地方發現過,所以古篆又叫鍾鼎文。鍾和鼎都是祭祀中重要器具的款式,趴俯式的叫鍾,仰著口向上放置的叫鼎。絕大多數的“鍾”和“鼎”上都有銘文,或記人,或記事。篆就是“傳”的意思,也就是通過古篆銘文,讓那人、那事、那時代永久流傳。鍾和鼎在漢代之前就是祭祀的器具,並無重要意義,到了漢代才為“鼎”字添上了莊嚴之意、吉祥之意,視鼎為傳國重器,振國寶器。一言九鼎,天下定鼎,九州鼎革,問鼎中原,這些詞就是這麼來的。 大篆,是西周時代周宣王之臣太史籀所創,他在原有古篆的基礎上創新而成,我們現在看到的實物,出土於陝西鳳翔,是刻在樣子像石鼓一樣的石碣上的文字,主要內容是記錄幾位周王的出獵行狀。所以,大篆又有“石鼓文”的名字。杜甫、韓愈、韋應物、蘇東坡都寫過詩文,記述和讚頌過石鼓文,我均深拜過,覺得韓愈為保護古代文物而奔走呼號的《石鼓歌》最好,他心情既沉重又激動,麵對落入荒野無人重視的“寶物”,作歌大呼。 他說:……朝中的大官個個老於世故,他們空無主見,又不肯感奮奔波。牧童在鼓上敲火,牛在鼓上磨角,“寶物”就寂寞地落在荒野,長年累月被埋沒,被風雨侵蝕,我隻能遙望著空歎、長歎,想到這事就涕淚滂沱…… 他又說:……現在天下太平國泰民安,為什麼仍沒有重視它保護它?皇帝是重視儒術推崇孔孟的,應該向皇帝建議,希望善辯之人口若懸河,告訴皇帝這石鼓的價值遠遠超過王羲之的價值…… 石鼓文是中國最早的石刻文字,也是中國統一文字前最後的主流文字。 秦始皇雖是暴君,但他的功績同樣顯著,他不僅統一天下,而且統一了度量衡、貨幣和文字。大篆之後是小篆,小篆是秦始皇丞相李斯首創,他增減了大篆的筆畫,其字點劃均勻,粗細一致,勻圓整齊,圓起圓收。字,疏密得當,從容平和,端莊嚴謹,剛勁有力,後人評價小篆“畫如鐵石,千鉤強弩”,其筆畫有“玉筋”、“釵骨”之美譽。參加這場文字改革的,還有趙高、程邈、胡母敬等人。小篆的筆法,也是隸書和楷書的祖源。所以,現代人練書法,若想寫好隸書和楷書,最好先練一練小篆,要不然,字會生野。長期生野,作品便無雅氣,作品隻能在中下流的水平裏打轉轉。 秦始皇至魏晉有六百多年,這段時間是中國字的改革和變化最為活躍的時期,中國字也就是在那個時期奠定了漢字的規範寫法,以及流行至今的各種流派,篆、隸、楷、草、行,各種書體相繼而生。 隸書繼篆書之後最先誕生,程邈因開罪秦始皇被下大獄,因為他以前有參加文字改革的經曆,在大牢裏他勤奮思索,耗時十年完成三千個書寫起來比小篆更方便的字體,秦始皇看到後非常高興,又提拔他當了禦史。因為他是在大牢發明的,是隸人,當時就把這種字體叫隸書。 隸書在秦朝並不是主流字體,它隻能輔助篆字,是從事勞役之人或者低賤官吏,或者基層辦事人員用的字體。後來,隨著秦朝的崩盤,隨著秦貴族的滅亡,隸書也得到了解放,“下裏巴人”站起來嘍,整個漢朝便是隸書的天下。隸書以“蠶頭鳳尾”之美,以平和寧靜之美,在漢朝也達到了高峰。 與隸書最為接近的是楷書,楷書又曰“正書”和“真書”,有楷模、法度、規範的意思。楷書在三國時期由鍾繇所寫,蔡邕、王羲之、王獻之都是那個時代的絕頂高手。鍾繇的《宣示表》、王羲之的《黃庭經》、王獻之的《洛神賦》皆是楷書的神品。鍾繇的書法現在已無真跡,據說他在世上傳承時間最長的書法作品就是《宣示表》。弘一法師曾有文章記載過此表的流傳過程——西晉滅亡時,由王導縫入衣帶帶到江東,後來傳給王羲之,王羲之又傳給王修,王修臨死時帶入棺中。《宣示表》其實就是鍾繇寫給皇帝的公文,並無多少精彩的內容。王導及“王家”那麼看重這張表,可見那個時代對優秀書法的敬畏。這一舉動,也比唐太宗李世民將《蘭亭序》帶進墳墓早四百多年。 草書基本上也成形於那個時期,草書最初相當於“過渡字”。草書分章草和今草,字寫得不連綿的叫章草,而相互連綿的叫今草。章草始於後漢史遊,後有張芝、陸機,代表作有《急就章》《平複帖》。今草中又分小草、大草、狂草。大草、狂草是狂人張旭、懷素、徐渭等人為之,有的用頭發寫字,有的用衣帶寫字,有的用禿筆橫掃,皆是書壇怪俠,皆是才氣縱橫卓爾不群的另類人物。空山獨立始大悟,世間無物非草書。 行書,則是楷書和草書的兒子。 中國字到魏晉基本上完成了字的形體結構,書寫法則和審美情趣,而且至今都沒有太大的變化。魏晉之後,雖也有“歐褚顏柳”“蘇米蔡黃”,雖也有齊武帝的花草書、宋徽宗的瘦金體、金農的漆書、鄭板橋的六分書,雖也有於右任、趙樸初、林散之、啟功,但從寫字的角度來說,還是不離篆、隸、楷、草、行,隻是他們更加豐富了中國字的寫法,使中國字衍生出萬般姿態,並把中國字表現得更有靈性和個性。中國書法由此也達到了高峰,並以一種大美的形式呈現給世界。 從漢朝魏晉開始,良好的書寫能力,在當時的社會中人們普遍重視,寫出點劃雅正的字,是社會對讀書人的基本要求。魏晉時男子有“簪筆”之習,所謂“簪筆”,就是在頭發上插根毛筆當簪子。唐朝的李紳就曾寫這樣的詩句——簪筆此時方待從,卻思金馬笑鄒枚。魏晉、南北朝、隋唐人都愛寫字,視一手好字為人的臉麵和風度,筆插在頭上,當時的人勤奮,走哪寫哪,有甚者就把衣服當紙,渾身是字。那時,刻苦練字的故事更是不勝枚舉,張旭觀公孫大娘舞劍得狂草,懷素蕉林練字、懸腕練字,智永削發習字,禿筆千萬,王羲之墨染十八缸水,鍾繇手指當筆,劃破衣被。 書法在魏晉唐宋始終是一項讓全社會癡迷的藝術,在那段輝煌的時代,風格連連丕變,名家代代更疊,魏晉人的本色,是風流華美,渾然天成,如美人臨妝,卻扇一顧。唐人的氣象,是施朱傅粉,學步習容,如宮女題紅,含情幽豔。宋人的風尚則是,一洗華靡,獨標清綺,如佳人倚竹,時簪孤花。  自唐朝開科以來,字的優劣從來都是重要的考評標準,從唐至清一千三百多年,因字不佳而不能及第,不能進入“三甲”,被翰林院拒之門外的人非常多,像董其昌起初就是因為字不好看,隻能在鬆江府會試中屈居第二;像龔自珍也是因為書法不力,屢試不能及第,當時很多大儒這樣評他——觀其文采,驚座;覽其楷書不中程,不列優。說得尖刻點,就是寫得像“狗爬”,所以他不爽,還以“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一手好字,在中國人看來十分必要,它是社會交往和交流的重要工具,中國文人,或者說中國知識分子對中國字一直有著特殊的感情,他們常年磨習,字裏都融入了治學、修身、操守和個性,在他們手裏,中國字已經超出了實用功能,成了讓人愛不釋手、爭相傳閱,甚至是朝思暮想、千金求覓的藝術品。在明朝之前,這些藝術品多半是小幅,以箋、鬥方、手卷為主,明朝才開始有大幅,字也越寫越大,這主要和製筆業發展有關,毛筆到了明朝才大量出現羊毫,出現大鬥筆、超大鬥筆。 我們現在看到傳世的明朝以前的法帖,大多是書簡短劄,詩文蘭言,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楊凝式的《韭花帖》,雖說都是信劄,但寫得圓勁古雅,意態閑逸,都是率意落筆,天趣飛翔。我讀過宋代周密《雲煙過眼錄》,其中有一封記載黃庭堅的書簡: 花四枝,漫送餘春,尚可賞否?戴花人安否?  讀這十六字,雖是言事輕輕,但卻能感到齒頰芬芳,其筆墨如落花搖曳,風誼灑灑。從這十六字,黃庭堅藝術心靈可想也,前輩的風流可想也。這十六字不僅是中國書法的藝術,更是中國文字的組合所產生的能夠無窮變化的藝術魅力。 中國字不僅是指書法,更是指文學。試想,你即使字再好,書寫得再漂亮,僅僅是抄上一通生字,毫無內容可讀,這種字又有什麼意義?中國字就是這樣——書寫是衣冠,內容是筋骨,而文字所產生的境界才是真正的魂魄!三位一體,方生精益,方生高格。清人伊秉綬是公認的隸書大家,他的隸書創出了曠世氣魄。有一次,他在友人的扇子上以莊嚴遒勁之筆寫下了“八如”:

無私如天地,光明如日月,靜重如須彌,深廣如大海,無住如虛空,隨順如深水,榮辱如空華,冤親如夢幻。 他的“八如”字字古趣盎然,皆有定位,不但是優秀的書法,更是豁達的胸襟,博大的情懷,是人生經過無數次試燈踏雪後的感懷。 中國文化講究意隨心動,天人合一,其文化的根本元素是由《易》而生,“易”即變、即動,所以才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中國字亦是如此,一字一意,十字、百字、千字,乃至萬字相和,生無窮意。李白有李白的風格,杜甫有杜甫的味道,韓愈蘇軾,似大岩孤峰,陶潛王維,如幽菊潔雪,中國字的豐富和卓立,使這些大師的人格魅力和藝術境界臻然。中國字除了實用意義,書法意義,從它日漸成熟的那一天起,就擔負著傳承、傳播和傳導的作用,以東方人、中國人特有的善良和溫潤,哺育著中華民族,引導著中華民族從善、積善、抗暴、抗惡、懷仁、施仁。外夷入侵時,它是男兒當奮起;追求真理時,它是血沃中華肥勁草,我以我血薦軒轅;民族危亡時,它是血肉凝成的長城,是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民族罹難時,它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是天下所有的炎黃子孫共同高呼:中國不哭,中國雄起!中國字在民族發展史中所呈現的燦爛光芒和勇武力量,在世界民族之中獨一無二。 從清末到我們現在,中國字雖也曆經改革,從文言到白話,從繁體到簡體,從簡體到簡化,到現在的網絡語言,雖然發生著革命性的變化,但若把它放到中國文字史的長河裏來看,它仍是平靜的,最多也就是幾個急流,幾陣浪花。一個民族必須擁有自己的主流文字,這就像市場上不可能讓人民幣、金銀卷、“袁大頭”、銅錢同時流通。現在有用鍾鼎文寫病假條的嗎?現在有用石鼓文填寫應聘書的嗎?現在有用甲骨文在廁所裏寫上“上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的嗎?這些文字之所以還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中,以優美的形式高懸於博物館、美術館,是因為整個民族對書法的尊重,對前人創造文字的尊重。這些文字在我們現實生活中,已無實際價值,識不識這些字,會不會書寫,不會影響社會的推進。 中國人手握毛筆喜歡站著寫字,中國人手握鋼筆推崇“我寫我心”,中國人最痛恨的是滿腹經綸者偏愛寫“奴”字,中國人最蔑視的是一手漂亮書藝者喜歡寫“跪”字,沒有骨骼的民族,永遠都是奴隸。沒有仁愛、正義的民族,會充滿欺騙和謊言,會糟盡世界上最美麗的文字——中國字。中國字是中華民族傳承文明最重要的工具,也是把我們把精神之光文明之燈傳遞給後代的鑰匙,字與字的組合,就應該像山與山相連,樹與樹相依,就應該呈現出森林的茂密,群山的壯麗。優雅、文明、幹淨、公正地運用文字,是我們每一個握筆人的責任,我們應該用文字去關心更多人的生活,不僅要讓後人看到我們所創造的偉大文明,更要讓後人看到真實的而不是粉刷過的曆史。

大美時代

中國古代曾出現過兩個最重要的文化高峰,一個是周秦時期的“諸子百家”,一個魏晉時期的“魏晉風度”。前者的出現,基本奠定了中國人幾千年來的思維和情感;而後者,則在自身文化藝術輝煌的同時,也為唐宋及明清的文化藝術發展提供了走向。  魏晉時期,屈指算算不過二三百年光景,雖然這二三百年是中國曆史上社會秩序和政治製度最混亂痛苦的,但是,在思想精神領域,在文化藝術方麵,卻是極自由,極豐富,最富有智慧和熱情的一個時代。這個時代,出現了王羲之父子的字,顧愷之、陸探微的畫,戴逵、戴顒的雕塑,以及嵇康的廣陵散,曹植、阮籍、陶潛、謝靈運的詩,還有如酈道元、楊衒之的寫景文,劉義慶的紀實散文,劉勰的文藝理論等,大到雲崗、龍門鑄造的佛像,小到茶葉和朱砂印泥的發現與發明,都是光芒萬丈,前無古人。 魏晉時期為何會產生這麼一個藝術高峰?出現這麼一個大美時代?最重要的原因當時政治腐朽和社會動蕩為這樣的發展提供了機會。在那個時期,僅國家就先後產生過幾十個,而大小皇帝竟多達一百大幾,幾乎過不了幾年就會發生大悲劇,社會秩序就會發生大解體,大崩潰。所以,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思想想不活躍都不行,尤其是社會生活和政治製度連綿不絕地震蕩,使美與醜,真與假,高貴與殘忍,聖潔與惡魔全部顯現,並且表現到極致。也正是這些原因,那個時代有學問的人開始分化,出現了給官不做的人、歸隱自然的人、崇尚個性的人、信仰自由的人,當這些人把時間和精力、智慧和才華統統轉寄到文化藝術上時,那個時代的文化藝術沒法不勃發,不壯碩,不大美。雖說也出現了一些怪僻的人和荒唐的事,可總的發展走向是朝著高品位、大境界去的。 魏晉時期最具代表性的大美藝術,是以王羲之父子為代表的書法藝術。王氏父子的行草,從根本上講是他們人格風神瀟灑,不滯於物,向往自由,希望心靈無羈的結晶。這也是行草藝術的神機。行草講究無法而有法,講究一點一拂皆有情趣,講究一氣嗬成,自在行遊。這種超妙的藝術,隻有看破紅塵的晉人,隻有蕭散超脫的晉人,才能心手相應,登峰造極。不是嗎?直至現代,哪個敢說自己的書法藝術超過了王羲之?難怪唐太宗李世民要把他的神品《蘭亭帖》帶進墓穴。難怪乾隆要在養心殿辟出一間“三希堂”,珍藏王氏父子的《快雪時晴帖》和《中秋帖》。 晉人書法的特色,在於能盡各字的真態,每個字都經過靈魂!唐代張懷瓘《書斷》中在評價王羲之、王獻之為代表的晉人書法時,說:……晉人書法情馳神縱,超逸優遊,臨事製宜,從意適便,有如風行雨散,潤色開花,最為風流也……他讚頌王氏父子:羲之秉其行之要,獻之執行草之權,父之靈和,子之神俊,皆古今之獨絕也。他的這兩段話,不但說出了行草藝術的精神,而且還將晉人自由瀟灑的藝術人格形容盡致。 晉人書法為什麼能如此高超,我想除去勤奮、天賦、功底之外,其最直接的因素,是當時提倡的空靈玄學,幫助他們在精神上和個性上得到了空前的解放,他們這種被解放出來的精神和個性,找到了最具體最合適的藝術表現形式——書法。南北朝以後,晉人書藝中的“神理”,逐漸被整理成“法”,成了後人學書的“法則”。不是嗎?唐宋時代的虞世南、褚遂良、米芾、蔡襄,一生都在力追晉人蕭散的風致,雖說也把字寫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怎麼看都沒有晉人灑脫自然,不如晉人秋水無塵。 魏晉時期在繪畫方麵,雖沒有出現像王羲之父子那樣輝煌的“珠峰”,但卻有為人風趣,愛開玩笑,人稱“才絕、畫絕、癡絕”的一代宗師——顧愷之。顧愷之的人物畫,是中國人物畫的“遠祖”,他依據曹植的詩篇《洛神賦》的情節,忠實繪畫的長卷《洛神賦》,一直被我國視為珍寶。他的人物造型,傳神精妙,氣韻生動。他筆下的線條,有如春蠶吐絲,又似春雲浮空。他不僅人物、肖像畫得捧,而且在花卉、山水、走獸、魚蟲方麵無不兼長。他是我國古代畫家中的全才,被譽為“畫聖”。東晉名士謝安曾讚他,顧長康畫,有蒼生來所無。就是說,顧長康的畫,是自有人類以來所沒有的。 顧愷之的畫是非常受人推崇和令人敬仰的,在死去三百多年後,有一位大詩人專門趕到南京,不為其他目的,隻為瞻仰顧愷之的傑作。他在夜色中悄悄走進城南著名的瓦棺寺,他舉起手中的油燈,良久地停留在顧愷之的畫前。這位詩人,就是提示我們要“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杜甫;他觀的大型壁畫,是顧愷之閉門一個月繪製的《維摩詰居士像》。他觀後說:唯一忘不掉的是神妙,唯一想不起的是饑鋨。 繼顧之後,畫家宗炳和王微又開創了講究簡約、幽深、玄遠意境的中國山水畫。中國山水畫從眾多體裁中獨立出來,就是從晉末開始。 晉人的山水畫憑什麼能一峰鶴立?其一,是因為晉人崇尚自然,熱愛山水。晉人欣賞山水,是由實入虛和即實即虛的,晉人以自身超然致遠的胸襟,以深厚玄學的意味,來體會自然,體會山水。所以,晉人眼中的山水,是靈化的山水,是瀟灑胸襟和高世之誌的體現。 其二,是因為晉人對山水畫的美學要求非常嚴格,對優秀的標準定得很高,也就是說在創作的過程中極力主張“雅”,主張“絕俗”,主張在把玩“現在”的同時,將生活中現量的素材,竭力尋求極量的豐富和充實,並且將全部的才學和情感寄於創作本身,不為其他目的,隻為“無為而為”。  當畫家宗炳將山水的靈性和“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的構圖懸於堂中,當畫家王微將“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蒸霞蔚”的畫麵展於世人,人們怎能不對晉人的技藝和藝境驚喜於色,偏愛尤佳。晉人創作山水畫的過程,是物質精神化的過程。晉人的山水作品裏有天地的精神!  晉人的山水畫還有一項最大的貢獻,他們首以老莊哲學為宇宙觀,提倡簡淡玄遠的山水畫,影響了中國山水畫一千六百年,並且基本奠定晉以後中國山水畫在世界畫壇的特殊路線,最終使中國繪畫在世界上成為獨特的一枝。 魏晉時期的文學也是一峰緊連一峰,一峰高於一峰的藝術山脈。那個時代出現了“三曹”(曹操、曹丕、曹植),三張(張載、張協、張亢),二陸(陸機、陸雲),兩潘(潘嶽、潘尼),一左(左思)。從“建安七子”,到“竹林七賢”;從酈道元的《水經注》,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到陶潛、謝靈運的田園山水詩;從陳壽《三國誌》,劉勰的《文心雕龍》,到範曄的《後漢書》,劉義慶的《世說新語》,都表現出極高的文學修養,放射出極高的藝術光輝。魏晉時期的文學與它的前朝相比,要比漢代更加自由和開放;與它身後的唐宋相比,雖沒有唐宋成熟,但唐宋的成熟,卻深受魏晉的影響。這就像沒有沃土,哪有林木,更無繁花。這一點,也表現在李白和白居易對大謝、小謝極力的推崇上,表現在唐宋許多散文化的詩句,深受陶淵明散文化詩句的影響上。 魏晉文學的獨樹一幟,和他們精神高拔、思想解放緊密相連。以陶淵明和謝靈運的田園山水詩為例,當他們的內心情操和藝術境界與恬淡優美的田園山水光風相碰時,他們很快會借助這“風光”,進入創作的化境,表現高超境界,表現致遠思想。所以,他們往往隨手寫下的,都會境與神合,妙諦雋句俯拾皆是,真氣撲人。 晉人有精妙的文學語言,有與眾不同的表達方式,有高世之誌和致遠思想,所以,像《蘭亭集序》、《桃花源記》這樣篇章,才會在中國文學史上流芳千年。所以,像枕戈待旦劉琨,橫江擊楫的祖逖,雄武的桓溫,勇於自新的周處,“囊螢夜讀”的車胤,“錐刺股”的孫敬等等人物,才會曆經千載依然活在中國人的思想和情感裏。 魏晉時代的書法、繪畫、文學,就像堅實的三足,支撐起了那個時代的大美,而為這三足不斷提供鈣質,提供力量的,是他們的人格和道德。晉人的人格和道德美在何處?如果細心閱讀,就可從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裏幽憤的情緒中體會出來,就會從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裏“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的話語中折射出來。除此之外,還有: 第一,他們的生活態度是超然的,藹然的,並不像有些做官的俗儒,隻想著鑽營利祿,迷戀仕途。這也說明了他們價值觀的豐富。 第二,他們反對桎梏靈性的士大夫生活,反對做“變色人”,厭惡“小人”,富有同情心,願意為窮人分憂。這一條,曾經享受過副部級待遇的阮光祿就有個故事: 阮在郯,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後聞之,歎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為?遂焚之。 一句話,不能為人民服務,我要車何用,燒了! 第三,向往真性情,崇尚真善正,不與不善之人合作,不向邪惡妥協。這一點,性情俠義的嵇康表現得最為強烈。他的死就是因為他不理會權貴一時的鍾會,遭鍾會誣陷而被司馬昭殺掉的。他的殉道充滿了悲壯美: 嵇康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嚐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 我讀完此文,的確想到了英雄主義和浪漫主義的結合。嵇康臨死前為什麼還要這樣做?難道不能弄點酒肉吃吃或者矢口大罵司馬家族?我自己猜想,肯定是嵇康太重視人格美和道德美。晉人連死都這樣,何況活著乎? 魏晉時期的書法、繪畫、文學以及人格和道德,共同組成了那個時代的大美。魏晉的大美,就像一股股洶湧的激流,在中國曆史文化的長河中,彙聚到了這裏後,突然衝出瓶頸,變成了一片浩浩湯湯的洋麵。這洋麵,不僅成就了唐宋文化藝術的高峰,而且還深深地影響到明清和現代;這洋麵,從此使中國文化藝術在這基礎之上,變得更加寬闊和多元。 魏晉時期之所以能呈現大美,是他們寧靜澹泊,甘於寂寞,思想解放,精神高拔,在創作上講究風骨,體現節操,在藝術上倡導“無為而為”的結果。 時光一躍就是千年,與今相比,我們現在的社會秩序、精神文明和物質生活要比那個時代好之百倍,強之千倍,我們這個時代是個充分尊重藝術自由,充分鼓勵藝術創新的時代,但是,這麼好的條件卻什麼很難出現黃鍾大呂的作品,很難出現大師和恒星呢?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深思的問題。 試想如果陶淵明不辭官隱退,恐怕在中國文學史上就不會有《桃花源記》《歸去來辭》。試想如果王羲之父子一請就上轎,整日在官場上“泡”,整日被案牘傷神傷心,恐怕他們父子也不會成為中國書法史上第一等的大師。陶淵明的成功,是因為他有獨特的人生、獨特的人格和獨特的境界。王氏父子的成功,是因為他們甘於寂寞、寧靜澹泊,樂於終身探索。我們現在的文藝家不是不執著、不勤勉、不才智,而是總顯得耐不住、等不及,無法避免浮躁,拒絕誘惑,剔除雜念,人不如古人有大氣象,在大境界上遠遠遜色於古人。我不說那些喜歡媚俗,喜歡寫“下身”吸引人的人,就說那些從事“嚴肅”的,誓願在此道上苦心經營的人,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不為利所動,不為名所牽,不為座次所累。有幾人能做到在藝術的道路上終身保持跋涉的熱情和旺盛的探求精神。又想當大師,又這樣那樣不放手,可能嗎?世間哪有這等好事。“放下”看起來隻是簡單的兩個字,但要做到,卻需要超拔的境界。 我們這個時代並不缺少大師的“苗子”,也不缺乏產生大師的環境,隻是那些大師的“苗子”們,不太珍惜自己發展的環境,好像“革命”己經成功,總要出點是非,自棄自餒。象餘秋雨如果他好好寫作,沒有多多的官司纏身,不做“新聞人物”,沒準他能成為大師。象趙本山他如果在小品上好好探索創新,不把自己價值看得太重,離商業遠點,離炒作遠點,沒準他也能成為大師。可現在呢,他們還“致遠”嗎?可能連最起碼的“寧靜”都做不到吧。還有些“苗子”別人還沒張口,就先講價,一個整天在心裏琢磨撈“馬克”的人又會有多大出息?大師是自己創造自己,反過來說,自己毀掉自己也很容易。上帝是不會給你錦繡才華的同時,又給你巧言令色,圓滑世故,長袖善舞,吹拍鑽營的本領,不會讓你既有驚世的作品,又是名利雙收,左右逢源,春風得意,一路綠燈。最讓我感動是馬三立,三老太爺八十多了,人站不穩了,聲音也顫抖了,但仍堅持一個人立麥克風前一板一眼地逗大夥樂,他真是捧著一顆心來,把心獻給了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