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這還差不多。雲一嘟嘴,甩下柔柔的短發,提提藍色長裙,轉身出了校門。水緊跟著一步跨了出去。
他們順著生活區通向江邊的路,小心避開熟識的人。剛穿過生活區跟北溪鎮交界處的馬路,就看到負責校內運動場雜務的何七閨,光著個汗津津的膀子上,搭著件灰舊襯衣,正坐路邊茶攤上刨著一碗冰粉,邊西裏呼嚕的吃邊跟攤主說著什麼。避開是不可能的了。
何老師好!水主動打著招呼,臉上訕訕地。
嗯!你們咋沒去上課哦!又去貪耍!何七閨正色道。他看看雲,再仔細的盯著水的臉。
呃——我們——那個去——水撚著項墜,結結巴巴的。
哦——我們去寫生,再過兩天就要交參賽作品了。何老師才吃早飯啊,再見啦,何老師。雲說完拉了下水,朝前就走。
走出一小段後,水說,真倒黴,出門遇到鬼。才走幾步就被何老師逮著了。水抹了一下頭上的細汗。
他算什麼老師哦,隻是咱們廠學校請的一個地方上的勤雜工而已,管理一下體育設施用具,下午放學帶南溪鎮的學生坐渡船回家。你還怕他?!嘖嘖!雲盯著水仍然捏著項墜的手,挪揄道。水忙放開,辯解,怕他!怎麼會!咱們都快高三的人了,班主任都不咋管咱們啦。還虛他!
何七閨扭著頭,咂著嘴,怔怔的看著這倆人。眼神定定的,在雲的玲瓏初顯的背影上上下打量。又看著水,這矮墩墩的身子像個小號的炮彈。他低下頭,喝光碗裏的冰粉,喊道,再打一碗,多放點兒冰哈。
倆人邊往坡下走邊小聲聊著。水說,這個何老師——呃——這何七閨不是南溪鎮上的人嘛,這人怪的很,每次見到我都不咋說話,臉總陰陰的,讓人心裏發毛。聽說他也是在咱們這學校讀的書,成績差得要命,居然還能畢業,還留在學校裏上班兒。他們家該不是啥幹部家庭吧。雲嗤笑,他老漢兒也就是南溪鎮的一個鄉長,大不了一土財主唄。八成是給曆任校長塞了東西,要不怎麼能留校工作,別看他隻是管些體育設施用具,卻給他算的是教師資格的待遇呢。我也特別討厭這人,體育課時總是眼珠子紅紅的盯著我們女生看,色狼一個!不是個好東西!
但我們都知道這家夥最怕水了,按說咱們校遊泳池的打撈漂浮物的活兒該他幹吧。可從來沒人見他幹過,都是體育老師劃著筏子來做。我們聽老師講過,說是何七閨肯定是怕見水的旱鴨子,離泳池近了臉都要發青,咱們學校的那幾個體育老師都討厭他,說他有歇斯底裏症,既不敢強行使喚他,又不敢得罪他,校長要護著他呢。水切切的說。
怎麼可能?那他每天下班回南溪鎮的家,怎麼都是坐渡船回去的呢!雲不信。
水說,真的!是體育老師講的。再說,他又沒長翅膀,不坐船咋回家,肯定是習慣了吧!
那他當了這麼久的勤雜工,怎麼就沒習慣一個遊泳池呢。那桃溪江至少比十個泳池深吧?!雲認為水說的很沒道理。
好了,好了,他坐船過去還是飛過去,都跟咱們沒關係。隻要他別去告狀給咱們惹麻煩就行。水的嘴笨,從來就說不過雲。
說著話,就到了岔口處。往左邊下去是通向桃溪渡的路,往右邊上去是通向落花台唯一的一條林間小路。這條小路除了落花台就再不通向別處,所以平日裏總是少有人走動,清靜的連聲鳥叫都沒有。在兩旁夾雜著青?木的路上蜿蜒走了十幾分鍾,路的盡頭是兩塊巨石夾著的石縫,僅容一個人通過,穿過去眼前一片開朗,這塊足球場大小亂石錯落的桃林便是落花台了。
台子這塊高地是江岸這一帶地勢最高的,除了來時的小路,四周俱是刀劈斧削的山崖,一百來米深的崖下就是洶湧而深不可測的江水。雖然因為太高,聽不到江水的聲音,但就是站在崖邊,往下看上一眼,也足夠讓人頭暈目眩的。
又是個好天氣。台子上的風很大,呼呼的吹,但頭上大朵大朵的棉花雲照樣靜靜的浮著,雲朵間露出湛藍藍的的天空,像極了一個個深邃的大眼睛,清澈的似乎可以望到底,但又似乎憑你怎麼望,那其實根本就是望不透的。輕靈的陽光薄薄亮亮,一時半會兒還曬不走峽穀裏蒸騰的水汽。台子上的桃花開的正豔。這裏的桃花同別處看到的完全不一樣:每一朵分雙層各六個瓣兒,瓣兒邊和花蕊卻是金黃色;葉子倒長的比柳樹的還細長,墨綠綠的,柳葉刀的樣子。周圍的山川都是綠色,但落花台因為這密密實實的桃花,而凸顯得越加殷紅了,再有陽光的照射,這一片殷紅像片炫目的紅雲,風再一吹,便要向著空中暈散開了似的。
他們在臨崖處支好畫架,雲照著崖對麵的岩畫開始勾勒線條。水坐一邊,問雲:“雲,你說那些岩畫都是誰畫的,那崖頂跟把刀似的,別說人爬不上去,就是那峭壁上連隻鳥兒都站不住腳啊?太邪門兒啦!”
雲回答:“我聽爸爸講過,那是古代的僰人畫的,有好幾種方法呢。古代的僰人安葬死者的方法比較奇特,是在這種陡峭的岩壁上鑿空放樁安置棺槨,並在棺槨周圍繪上比如能代表死者所屬的部落徽誌,描述他的生前事跡,生活細節或闡發精神世界等圖形。你看對麵壁上的那些畫兒,有的是釣魚,舞蹈,有的是躍馬戰鬥,那個最大看起來也更複雜的畫的是一個部落首領在飲酒慶賀戰功,腳下是幾個敵人的俘虜,首領的頭頂上呈圓形射線狀的是太陽圖案,這應該是他們這個部落的圖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