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類屎殼郎
茶林村是四川省北川縣曲山鎮三合村的一個偏僻的自然村,一條深深的山澗從村前的斜坡下往東南方向流,一條窄窄的土路往北麵的302省道走,茶林村的正北方二十裏地的省道旁才有一個墟,要到鎮裏還得先在墟裏搭車再往東方向繞半個圓。
這個山坡上的小山村跟2008年的大多數的中國中部鄉村一樣——年輕父母大多出外掙錢去,留在家裏陪孩子的隻有爺爺奶奶。小豆子家就是這樣的情況。
村裏的孩子不多,大一點的也都上鎮裏念初中,像安海那樣有個有本事的父親,他能跟著父母到鎮裏的小學念書,像小豆子跟班的黑皮這樣留在村裏小學讀書的父母都是沒本事的。好在有黑皮這樣七個跟小豆子差不多大的小夥伴。因此即使父母不在身邊,這群小家夥在小豆子的英明領導下都過得挺高興,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多麼自在呀!
每個周末都是小豆子最風光的時候,這時的他往往帶領著他的小夥伴黑皮、小媳婦等人四處征戰。村子後頭的茶林挺大,地上爬的昆蟲、茶樹上跳躍的小鳥必須讓它們服服帖帖,村前的梯田裏的小魚小蝦也是他們要征服的對象,甚至連老實巴交的樹木有時也礙了他們的眼,常常無端地受到腳踢和棒擊。唉,沒辦法,統治這個世界有時得用點武力。
每當周末的傍晚,小豆子通常老早就困了,白天玩得太瘋,晚上容易困,這時他對上帝說:“我要睡覺了,天黑了吧!”天果真就黑了。
上學的晚上就不是這樣,沒跟小夥伴們躲貓貓一陣子,他是睡不著的。
這就是他的世界。
大班的這個學年,村裏的情況有點小變化
,變得有點“現代化”,而大家都被這個“現代化”給迷住了,小夥伴們再也不跟小豆子玩“水灌土狗洞”,也不玩“木頭人”,連平常他們最喜歡的“滾鐵圈”、“搶老虎洞”都不玩了。小豆子的影響力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他快成光杆司令了。
這一切都源於王老師的兒子。
王老師是鎮裏中學的老師,跟小豆子算是本家,論理小豆子應該管他叫伯伯。王老師本來不住在村裏,雖然村裏有他家的老屋,自從他在鎮裏工作,他一般不回村的。王老師也沒什麼不好,挺和氣的一個人,這個學年回村小學支教也是好事,隻是他的兒子不夠好,甚至不是他兒子的問題,而是這個“現代化”的問題。
事情是這樣的:現在的小學沒有新的老師願意來,原先的三個老教師都是爺爺級別,快退休了,最年輕的這個是小耗子他爹,還不是民辦的,還沒轉正,還在自學考大專,聽說這個學期就畢業。因此每年都必須安排鎮裏中學的老師下鄉支教。王老師的到來受到學生們的歡迎,他能教語文、數學、甚至外語。他的兒子去年中考後就沒地方念書,現在跟大人一樣在一家公司裏跑業務,今年年初,他到學校推銷一種平板電腦,說這種高科技的平板電腦能幫助孩子們學習,也能幫助老師輕鬆講課,更關鍵的是價格適宜。
業務員演示了一遍給老校長看,電腦裏有要讀的課文、習題及相關的解析,還有名師課堂,上課不認真聽講的孩子,課後可以自己從內存中錄像或者上網聽名師講課。這種平板電腦明顯對教學的幫助很大,屏幕上的內容可以投影到白色的黑板上,跟放電影似的,該內容還可以隨意粘貼和刪除,極其方便。當然電腦裏還有遊戲,不是普通的平板電腦或者手機上的遊戲,它是可以跟人機互動的,比如踢足球,你一個平板電腦,代表紅方,我一個平板電腦代表黑方,我指揮我這方的,你指揮你的,我們就可以開戰了,我的隊員會跑到你的平板上去,你的也會衝進我的平板裏。
老校長沒見過這麼厲害的高科技,他想給自己買一個。業務員不同意,他說這個平板電腦還在調試階段,還是樣品機,沒向市場推廣。選擇這裏的原因是這裏比較閉塞,他的父親也在這裏支教,都是自己人,不容易泄露商業機密。現在2000元一台的價格也是有條件的,他需要學生們幫他們公司做大麵積的使用測試,學校要幫他們公司記錄使用過程中發現的問題。2000元對於村民來說可不便宜,老校長還是不想在全校推廣使用,他也怕學生的自製力差,迷上的是遊戲,而不是裏頭的知識。他堅持隻給自己買一個。
見老校長這麼堅持,業務員退一步,說給全校師生免費試用三個月,不過每星期要有使用情況記錄,小心謹慎的老校長還在猶豫,他還是擔心孩子們的不自覺。王老師和其他老師見這個“現代化”這麼好用,一起幫忙勸說,說如果發現不良情況再收回來也不遲。覺得有道理,老校長同意了。
小豆子的幼兒園跟小學是合在一起辦的,因為人數不多,兩邊合在一起校園還是顯得無比寬敞。小學依坡地而建,分兩層,小學在低處,幼兒園在高處,小學有一棟兩層的樓房;幼兒園隻有一層五間的磚瓦房,兩棟房子之間是操場,低處的操場大,有跑道和籃球場,高處的是小操場,一塊平底而已,就是裏邊的角落擺放的木質滑梯也是早就玩膩的,小豆子他們更喜歡到大操場去,跟大孩子們混在一起,哪怕是無謂地跑來跑去。
因為這樣的親密關係,小夥伴沒幾天就被大孩子勾了去,沒人理他。為此,小豆子回村後就向他們的爺爺奶奶打小報告,然後,他們在外地打工的父母都知道了,紛紛趕回來看個究竟。
茶樹村的家長們跟其他自然村不一樣,可重視孩子學習了,晚上孩子們要集中到祠堂裏晚自習,跟鎮裏的中學是一樣的,小豆子的爺爺等四個威嚴的長老還會在祠堂的前廳看著,孩子們得在大堂上讀書寫字。長老們一點兒也不無聊,他們一邊品茶,一邊下棋。因為這種傳統,茶林村出了好多人才,當官有當到省裏的,醫生有市裏大醫院的主任醫師,賺錢的有到深圳辦廠的大企業家,小的有工程師、老師、電視台的,由於這樣的示範效應,走出去的人家越來越多,村子也就越變越小,也越來越冷清,到現在隻剩20戶人家。
沒辦法,誰叫小豆子的祖上沒本事呢,小豆子也想到鎮裏的小學上學呀!好在媽媽已經許諾,等今年大班畢業後,新學年他就能到鎮裏的小學念書。小豆子想,到那時就好了,滿街都是包子,再也不用管王老師的老婆到底賣不賣包子的事。
大人們是回來了,可是情況沒什麼改變,他們自己喜歡這種“現代化”,他們讓孩子專心念書,自己反而帶著“現代化”到祠堂外麵的石埕玩,有幾個不像樣的甚至爭執起來。有人把小日本的戰艦調到石灰牆上,另外有人把中國的戰艦調到牆上,兩撥人馬圍著釣魚島展開廝殺,誰都想幹掉對方,可是誰都不願認輸,吵得很,最後還是威嚴的小豆子爺爺出來發話了:“滾,有多遠滾多遠!自己沒本事又不會扮個好樣子,滾,趁早滾!”
父親們回到祠堂,幾個責任心強的跟孩子們一塊兒閱讀,一塊兒探討習題,“現代化”真的很方便,什麼都有,不明白的地方把裏頭的上課錄像調出來看一看,孩子會了,父親也跟著會了。
經過這事,父母們不但沒有反對孩子們擁有“現代化”,反而支持他們,就是小媳婦他爹、村裏的廚師也給她買了一個。說是這麼說,他自己用得更多些。還好,小媳婦是他小豆子的小媳婦,要不然,他這個國王的統治地位就要受到挑戰了。即使這樣,小媳婦變得有錢有勢也是不好領導的,有時也敢公然反對老公的。唉,真沒辦法,男人要是沒有一點資本,就會被媳婦騎到脖子上。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現實呀!
小夥伴們不再跟隨沒有任何資本的小豆子了,他們開始喜歡小媳婦手中平板電腦裏頭稀奇古怪的東西,小豆子要變成光杆司令了。沒辦法,小豆子隻得再打小報告。小豆子向阿姨報告小媳婦玩“現代化”。阿姨不愧是阿姨,她講道理,很快小媳婦的平板就被廚師沒收。為此,小媳婦跟小豆子鬧了幾天的意見。不過,小豆子有辦法,沒幾天就把她給哄回來,並許諾給她當兩天的武則天。
小媳婦的事件是解決了,小學生那邊的事卻沒這麼好處理,長老們抱怨說晚自習的孩子們學習不專心,容易開小差,喜歡看著日光燈。長老們說的並非虛言,本學期的期中考就是證明,孩子們的成績下滑得很厲害,老師們反映孩子們都不想思考問題,更喜歡抄襲。
期中考後,所有的平板一律被收繳,平板事件暫時得到解決。可是,平板的後遺症開始顯露出來。首先是一種奇怪的現象,即使是陽光普照的大白天,學生們、老師們也喜歡開著日光燈上課,接著是各家各戶反映孩子們都喜歡開著燈睡覺,不開燈,他們睡不著,這在以前是沒有過的。幾個情況比較奇特的孩子被他們的家長帶到鎮衛生所檢查,可是沒查出什麼問題。
孩子依然那樣,白天無精打采,晚上卻對著日光燈興奮無比。
實質上,幾個好玩平板的爺們也出現這樣的狀況,可是他們沒感覺這樣有啥不對,大人們通常都是很晚睡的,他們老婆也沒感覺到不對,反而覺得頂好,男人晚上興奮,她們不也跟著興奮嗎?一切回到新婚的那陣子,多好呀!晚上瞎折騰,白天當然精力差點啦,她們開始燉老母雞給自己的男人補身體。
更奇怪的事還再繼續,隻不過沒人注意有什麼不妥。有些人開始喜歡吃生的,以前他們不敢吃的蜂蛹,現在他們生吃;以前不敢生吃的河蝦,現在他們生吃;甚至老鼠寶寶、小鳥寶寶也被他們生吃了,還有米蟲、青菜蟲等等,都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麼不敢吃的。
為了挽回孩子們的心,長老們開始強化傳統教育,連幼兒園的小豆子他們也得參加。
費盡了殷勤教子心,
激不起好學勤修誌,
恨不得頭頂你步雲梯,
恨不得手扶你攀桂枝。
你怎不尋思!
試看那讀書的千人景仰,
不讀書的一世無知,
讀書的如金如玉,
不讀書的如土如泥,
讀書的光宗耀祖,
不讀書的顛連子妻
......
這是《訓子格言》的內容,雕刻在祠堂的牆壁上,每個月的月初,長老們總要孩子們朗誦一遍,進行傳統文化教育。現在不行了,每天晚自修之前都得念。
越來越多的孩子表現出不正常的樣子,很多家長紛紛帶著孩子上醫院檢查,可是就是縣醫院都沒檢查出什麼毛病。不管怎樣,家長們還是覺得自己的孩子受到傷害,紛紛要求王老師賠償他們的醫療費。王老師是個講道理的人,他同意了。孩子們的醫療費他出,而且他決定在5月10日校運會後在家宴請全校師生,給大家賠罪。老師就是老師,講義氣。王老師這麼真誠,大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覺得太過份了點,大家都說,醫療費賠了就算啦,不用請客賠罪,老師的工資不高,況且這事事先說好的,隻是試用,大家都沒想到高科技的副作用會這麼大。
無論眾人怎麼勸,講義氣的王老師還是堅持要請客。王老師的老婆叫碧華,是個體戶,在鎮裏賣包子饅頭的,村裏的孩子對她的包子更有印象,都管她叫包子阿姨。包子阿姨也是個好人,不僅同意王老師的做法,更表示說她要辦個村宴,宴請村裏的老老少少。她的解釋是這樣的:難得回趟老家,通常他們回村也很快就回去,從沒在村裏請過客,這次請客就當是大家聚會吧。
包子阿姨既然這麼說,大夥反而同意了。這個個體戶挺有錢的,鎮上的那棟房子就是她買的,辦次村宴不算什麼。人們恭維包子阿姨是個大善人,他們一家都是好人呀!
向王老師要醫療費的家長此時反而覺得不好意思,臉上都是幹笑。
對於王老師請客,小豆子有疑惑,他不知道王老師是不是跟包子阿姨一夥的,如果是,那問題就大啦,他兩次見過包子阿姨從天而降,絕對不是自己眼花或者做夢。萬一這個外星人像七仙女,是個好人呢?《牛郎織女》的戲,他可是看過。他搖了搖頭,甩掉這個想法,媽媽說了,陌生人都靠不住。
看著後院外麵的紅薯地,小豆子回想起去年中秋節過後的第二個晚上。那晚跟這個晚上很像,天空也是清澈得像洗過一般,小豆子趴在後院外的紅薯田裏抓螢火蟲。突然,天上出現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盒子閃著白光,旋轉著往下掉,似乎就要往小豆子身上落,小豆子被這個奇怪的東西嚇住了,趴在田壟裏一動不動,螢火蟲膽子比小豆子大,它趁機跑了。很快的,甚至是相當快,這個盒子分裂了,無聲無息地呼啦一下變成兩根三角形的、白閃閃的根子,包子阿姨突然間從盒子分裂的虛空中閃現出來,她空中邁步似的輕輕鬆鬆踏在地上,長裙的裙角都不飄動一下,地上也不起一點飛塵,就跟剛從出租車下來一般。隻見她變魔術般的一伸手,棍子到了她的手中,她稍稍環視靜謐的四周,然後不緊不慢走向她家的老房子。她家的老房子在小豆子家後邊的茶林邊,回村支教的這一年裏,王老師基本住在老房子,隻有每個月最後的那個周末才回鎮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