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太奇怪了。小豆子坐起來,發了好一會兒呆,覺得有必要跟過去看看。從院門溜進去,他先趴在大門口看看,客廳裏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道奇怪的包子阿姨在哪裏。她回家竟然不開燈?跟奶奶一樣摳門?

包子阿姨家跟村裏的房子都不同。村裏的老房子是翹著燕子尾巴的屋脊,跟燕子似的,仰著頭,想飛上天;半新不舊的第二代是中山裝一般的石頭房子,跟課本裏的印刷字似的,平平整整,也平平淡淡;最新的這代是洋樓,什麼怪模樣的都有,不過也隻是比“老二”打扮得花俏了點,還是沒有老大的氣質好。最不像樣的就是包子阿姨家的這棟老房子,說它什麼好呢?這個老房子簡直沒特點,也就是火柴盒那樣,還是平房,兩溜,直來直去的,大門這一溜是前麵的客廳和後邊的廚房,另一溜就是部隊營房的樣子了,三間還是四間,小豆子沒注意,他去過這個房子的次數有限。這棟老房子老鎖著,他們家人不常回家。至於這老房子是用什麼造的,看起來像是磚頭造的,小豆子也沒注意,外牆的牆皮是一層淺淺的青色。肯定不是石頭造的,現在的人們都在拆石頭房子,說這樣的房子不安全,地震時很容易死人。

小豆子人小膽子大,晚上小豆子都敢到後山的墳場去溜達,為什麼會到那種地方溜達呢?還不是玩得太晚,錯過了睡覺的時間被奶奶給打的,一生氣就去那兒了。

順著牆根,小豆子貓著身子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探過去,兩個房間是關著的,一個房間開著,小豆子往開著的房間裏頭看了看,什麼也沒有,黑乎乎的,可是感覺裏頭好深呀,深不見底的那種,也沒發現有床或者桌子之類的,或許這是帶個地下室的空房間。

沒什麼收獲,小豆子隻好退出來。不甘心,小豆子又在屋外的窗戶下站了一會兒,想聽點屋裏的動靜,可惜一丁點兒聲音都沒有。

這之後的幾天,大家都知道小豆子認為包子阿姨是外星人的事。如果包子阿姨不在村裏,人們就會取消笑小豆子說:“瞧,小豆子,包子阿姨又回外星球去了。”最不上道的是小媳婦的爺爺,那個討人嫌的紅臉酒鬼老頭,他一見到包子阿姨總截住她,對她說:“看,包子阿姨來了,外星人在這兒呢。”說完,他色色地瞧著包子阿姨,哈哈大笑起來。酒鬼老頭喜歡大媽,尤其是喜歡漂亮的包子阿姨,總是刻意找機會跟她套近乎。他也不瞧瞧他自己,他夠到人家的胳肢窩嗎?包子阿姨一家都是高個子,包子阿姨有一米八幾,王老師就更高了,總之,他們這地方很難見到這樣的高個子。

酒鬼的名聲不好,小豆子聽好多大媽說過,酒鬼摸過她們的屁股。屁股不是臭烘烘的嗎?有啥好摸的?這個酒鬼老頭總是經常喝麻。

沒辦法跟這樣的人家攀升親戚真是件丟臉的事,不僅僅是酒鬼的名聲不好,廚師的名聲也不好,聽說好幾個給他打下手的阿姨都被他搞過,當然,這都是村裏人傳的,也不知道小媳婦將來會不會這樣,要是她也這樣,他就休了她。

嗨,唯有女子和小人難養也,老夫子說得有道理呀!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跟小媳婦說,無端惹上包子阿姨,一連好幾天,小豆子都不理小媳婦,也不讓她跟他們玩,害得小媳婦哭的慘兮兮的。嗨,沒辦法,男人嘛,還是要有點度量的,更何況是自己的小媳婦呢。

對於眾人的嘲笑,小豆子很生氣,第一時間他想證明自己,他到過老房子找那兩根白閃閃的根子,可是找不著,大概是被包子阿姨藏起來。再後來,小豆子想到守株待兔,他知道包子阿姨還會再次坐著四四方方的盒子過來的,為此,他時常在晚上躲在他家後院的那棵烏桕樹的樹冠裏。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小豆子又再一次看見了相同的情景。他想叫人來看一看吧,但是它發生得太快,結束得也快,根本等不及人來,再說,大半夜的叫誰?什麼人能像他這樣半夜不睡覺躲在樹冠裏呢?

人們說多了,包子阿姨開始注意上小豆子了

,看他的眼光有點不一樣,很專注。有一天午後,小豆子獨自在後院的烏桕樹下挖土狗,她找到他,問他的奶奶在不在,小豆子說在,她很高興地賞給他一個包子。小豆子接過,但不敢吃。爸爸媽媽說了,不能隨便要陌生人的東西,很多小孩就是這樣被人拐走的,還被打斷腿,當了可憐的小乞丐。小豆子不知道包子阿姨不去找奶奶,站在他身邊要幹啥,傻乎乎地看著她。包子阿姨說:“吃吧,很香的。”小豆子說:“我等一下吃,剛吃飽,吃不下。”

“好的,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說我是外星人?”

“你長得跟我們不一樣,你長得漂亮,指甲是褐色的,眼睛是......”對於陌生人,小豆子是不會告訴她實話的,媽媽教的。

包子阿姨沒等小豆子說完,問:“我的眼睛是什麼色的?”

小豆子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本來是淺綠色的,可是就在她這麼詢問小豆子的這一會兒,眼黑突然變成了跟小豆子們一樣的黑色,跟變臉的雜技似的,這讓小豆子目瞪口呆,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事。包子阿姨又說:“小傻瓜,我的指甲是塗指甲油的,沒見過嗎?外麵的女人都這樣,指甲,腳趾甲都是要塗指甲油的,你看”說著,她伸出腳給小豆子看,在黑色的坡地高跟鞋前頭的腳趾甲也是褐色的,“這下子,你明白了嗎?小傻瓜。”小豆子機械地點點頭,她又說,“那你還說我是外星人嗎?”小豆子又機械地點點頭,然後她爽朗地大笑起來,小豆子聽她大笑,醒悟過來,趕緊再搖搖頭。這下,她笑得更厲害了。奶奶聽到她的笑聲,從屋裏出來接待,請她到家裏坐坐。她進屋了,走進後門前,還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小豆子一眼。小豆子被她看得有點心裏發毛,這下子,小豆子再也不敢說她是外星人,至少嘴巴再也不敢這麼強。

第二天,小豆子家的老黑不見了,奶奶問起,小豆子哪知道呀?奶奶說老黑偷吃了包子阿姨給他的包子,一定是他把老黑打跑的。小豆子是打了老黑,可是老黑怎麼會不回家呢?往後幾天,老黑都沒回家,奶奶顯然知道是找不回來了,在屋外罵了一陣子,說老黑是被哪個“夭壽”(一般是指酒鬼)做成了狗肉,吃了爛肚子什麼的。

五一節長假到了,住在城裏的大孩子們紛紛回村,村裏開始熱鬧起來。小豆子的那幫手下真不是什麼好貨色,見異思遷,都跟著那幫大孩子玩去了,失去孩子王國的統治地位的他鬱悶地拿著竹枝清掃他走過的每寸草地,就像70年代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工作隊。他不想妥協,也不想跟大孩子們湊一起。整天隻能這樣獨自遊蕩,隻有當爺爺奶奶叫喚他的時候他才回家,跟他家的雞鴨一樣。

5月3日,臨近中午,孩子們個個慌裏慌張跑回了家,幾個大孩子說他們在茶林後邊的墳場那邊看見一隻大蟲子——狗的頭,甲殼蟲的身子。家長們起先根本不理他們,不過見他們發抖的樣子,認為有可能是碰上了什麼奇怪的動物,家長們和祠堂裏的四個長老稍稍商量,小豆子的爺爺決定帶些人到墳場轉轉,隨後一夥人拿著各種家夥浩浩蕩蕩往墳場去。小豆子沒見過那樣的動物自然不知道害怕,好奇地跟了過去,沒事,廚師不是拿著菜刀,而是端著被限定不能再私藏的氣槍。

十幾個爺們圍著墳場轉了一大圈,除了野豬的腳印什麼也沒找到。長老們在墳場裏擺上三牲,點了一把香,燒了幾疊紙錢。

孩子們一再聲明他們沒有撒謊,家長們一時也沒法判斷孩子們說的是真是假,長老們則推測是孩子們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那地方髒東西很多,可是這也隻能是通靈的孩子才能看見的呀,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看見的!這事確實有些蹊蹺。

可是有那麼大的蟲子嗎?全世界都沒發現,可見孩子們說的還是不靠譜。

“不會是盜墓賊吧?”有個家長推測。

“應該不會,沒聽說這裏有什麼地主老財的古墓呀。”小豆子的爺爺回應,“我覺得有可能是野豬或者黑熊。”

沒查出什麼來,孩子們更害怕了,假期還沒結束就紛紛趕緊回城裏。

由於之後的什麼事都沒發生,五一節長假一過,人們也就忘了這事,這事算是過去了。

小夥伴依然害怕,晚上仍然不敢想從前那樣跟著小豆子四處躲貓貓,沒有小夥伴的配合,小豆子一個人也鬧不起來,他盯著清澈的天空發呆。沒有月亮、也沒有雲朵的夜空就像一個大大的芝麻餅,星星顯得特別多,特別亮,也特別清晰。

“狗的頭、甲殼蟲的身子?有這樣的蟲子嗎?小媳婦和黑皮等人都說他們沒說謊,那他們一定沒說謊,這是什麼東西呢?會不會是包子阿姨帶來的外星狗呢?”小豆子把這個想法告訴小夥伴們,小夥伴覺得有這可能。夥伴們對小豆子也是信服的,他們都相信包子阿姨是外星人。小豆子進一步推測包子阿姨把外星狗都給帶來了說明她已經準備要進攻他們村子了,為此,他們得有所準備。

很快,人們發現小豆子帶著小夥伴在四處尋找隱秘的避難所。墳場東麵有個很好的藏身之所,那裏有棵小葉榕,小葉榕是長在一堆石頭上的,那堆石頭下有個洞穴,足夠容納他們七個小夥伴。可惜小夥伴們仍然被外星狗嚇的,他們不敢去墳場。第二個好的選擇是洞穴東麵的那座沙丘,沙丘上沒有半棵樹,隻有山腳下有零星的灌木和瘦高個的桉樹。沙丘上有條100來米的環形戰壕和一個七拐八彎的山洞,聽老人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民兵訓練的靶場,現在老村長還是當時的民兵隊副隊長。

小媳婦還是害怕那個外星狗,她不敢出去,建議鑽祖屋的雞窩。雞窩是夠隱秘的,小豆子知道,在祖屋前廳的大門左側,又低又小,小豆子去試了試,鑽進去是沒問題,可是裝不下所有人呀!沒想到這個問題還真是大問題!還得再想辦法。

小豆子的胡作非為引起大人們的反感,他們紛紛要求奶奶製止小豆子的胡鬧。可是沒辦法,小豆子是頭,小豆子是領導,隻要小豆子相信包子阿姨是外星人,會來入侵他們村,那麼小夥伴們也一定相信,即使是他們沒有親眼看到那個會發光、旋轉的四方盒子,他們還是願意跟著小豆子到處亂鑽。

大人們有辦法,他們竟然出動幼兒園的阿姨,阿姨整整開導了小豆子一節課,又讓他當木頭人站了第二節課。

“不行了,不行了,該歇一歇了。”召集小夥伴們,開了個長會,會上,小豆子再三這麼強調。然後他又給出了行動方針——近期,我們要保持克製,千萬不要在這種敏感時期活動,哪怕長時間的走動都不允許,更不允許躲藏,一定要時刻處在大人們能看得著的光明之處。

最後小豆子還有自己的反擊策略——既然包子阿姨已經開始進攻了,他們也得反擊。

他們的第一個反擊是到包子阿姨家撒尿。可是屋裏進不去呀,她家經常鎖著門,就是院門也鎖上,圍牆也比別家的高,甚至連狗洞也沒有,根本爬不進去,沒辦法,隻能在牆根撒啦。

5月10日,在小學60屆運動會閉幕的這天下午,全校師生都到了王老師家。宴會的準備工作已經開始,從祖宅裏飄出炸五香卷的香味,小媳婦他爹光著上身,穿著一件黑色的圍裙正在用一根大鏟子翻動油鍋裏的五香卷,10來個姑姑嬸嬸進進出出,忙著各種各樣的事。這些姑姑嬸嬸是小媳婦他爹的幫手,曆來如此,每年各村各戶的佛聖誕的宴席都是他承包的,這家5桌,那家3桌,合起來就上百,每年,他隻要忙這個就可以掙到錢,不必像其他人那樣出外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