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猛打猛①引回個俏妹妹(1 / 1)

劉生財有三顆兒,依次叫大民、二民、三民。劉生財最討厭的是大兒,不僅僅是討厭,甚至有些眼黑。劉大民整天想著往外跑,拋頭露麵,領秧歌,唱酸曲,丟人現眼,完全喪失了大劉家在蟠龍街的尊嚴。父子倆吵嘴時,他毫不猶豫地罵兒子是“流民!”“大流民!!”“大大流民!!!”

劉大民臉漲得通紅,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這麼惡毒。大流民這個話是隨便罵的嗎?陝北人罵人是“流民”,等同於外地人罵人是流氓。劉大民有了這個外號,以後還怎麼出去混世事?怎麼戀婆姨?

但是,他又不好和父親對罵。大年初二,劉大民賭氣離家出走。不過,他去的地方有目標—王莊鄉崔家圪嶗村。正月裏,村裏鬧老醮,請他領秧歌隊,這是事先約好了的,為躲父親,他早去了幾天。

老年人看不起年輕人,這是社會病,說明不了誰是誰非。劉大民並不像劉生財說的那樣無恥。最少,劉大民能幹活,吃得了苦,莊稼活完全能拿得下來,隻是沒有劉生財那樣精細罷了,有時候幹活使性子,做事不按老輩人的要求去做。說劉大民是流民,自然是有些冤枉他,劉大民一不嫖,二不賭,三不搶,老子老糊塗了,罵起兒子口無遮攔。另外,劉大民繼承了大劉家先人舞槍弄棒的傳統,會幾路拳腳,替人說公道話,這才是使劉生財感到恐懼的真實原因。老漢曾經多次告誡劉大民,六十多年前,大劉家的先人劉耒父子就是因為管閑事,阻擋回民起義軍過境,劫人家糧草,被回軍殺死,不僅如此,凹凸裏受到牽連,村裏的劉姓老少被殺了六十三口,半數的劉家絕戶,蟠龍街的產業幾近丟光,劉家在地方上的勢力喪失殆盡,幾十年都無法翻身。蟠龍人說,大劉家出掃帚星,而劉生財認定劉大民就是個掃帚星,這才是老子千方百計阻擋兒子出去混世事的根本原因。村裏人也說,老漢對兒子不公平,劉大民夠不上流民的標準,勸他不要早早給兒子披黑皮。老漢反駁說,爾格②不是流民,不等於以後不是流民。他認定了,兒子當流民是遲早的事。不過,他也得承認,劉大民聰明,腦瓜子活泛。劉大民在攬牛攬羊的間隙,跟著村裏何財主家的兒明亮學了幾鬥字,寫個信,打張條也難不住他。劉大民愛湊熱鬧,愛看戲,愛聽人說書,講古朝,自己也能唱秧歌,會現編現唱,慢慢成了蟠龍街秧歌隊的頭行人之一。父子倆去街上趕集賣東西時,問候兒子的人遠比問候老子的多。兒子人緣比老子好,這是他不能及的。

一九二九年,也就是民國十八年,中國北方發生饑荒,樹皮剝光,草根挖盡,一時餓殍遍野,加上政府諸多的苛捐雜稅,蟠龍街餓死、逃亡了半數以上的人口。還好,大劉家在地方上是老戶,有些實力,早先祖先從老槐樹下移民來後,重農桑,人務實,拳腳有功夫,踢蹬開了蟠龍街的局麵,開集市,辦鬥行牙行,按大清朝的規定,替人抹鬥,主持交易,鬥抽三合,歸入義倉,以備災荒救濟。這一年,四鄉斷炊的人家,都來倉前喝粥,救活了不少人。倉裏的糧食被吃光以後,劉家不忍心看著嗷嗷待哺的饑民,把凹凸裏的存糧拿出來救災。名聲大了,安定,膚施,安塞,延川,甚至綏米的饑民大量湧入蟠龍街。饑民們風傳:蟠龍街,米糧川,五穀雜糧堆成山,劉家開倉救窮人,祖祖輩輩吃不完!沒幾天,把大劉家吃倒灶。後來,饑民吃不上飯,搶了縣裏設在蟠龍街的官倉,聰明一點的人背點糧食跑了,還有一些人,守著糧庫,安家落戶。孫老總向縣裏告急,安定縣派來警察,武力驅散了災民。災後,地方上又發生了鼠疫,大劉家以餓死病死三十一人的代價度過了災荒。轉過年,災情有所緩解,好在劉家有土地,很快恢複了生機。這一年秋底,安定,膚施,安塞三縣的鄉老,鄉紳,會首們商議,為饑荒中餓死的饑民招魂,連續三年在雲台山舉辦浩大的老醮會。在第三年的老醮會上,劉大民帶領第八會蟠龍秧歌隊攻擂台,一舉打敗其他會的十三家秧歌隊,騎著高頭大馬,披紅掛花,邁進雲台山山門。劉大民一舉成名,此後,凡是有鬧紅火的事,少了劉大民就沒人響應。人們說,劉大民不出頭,扭秧歌沒有魂!

現在,劉大民忘了他老子的咒罵,回來了!

劉大民不光自己回來,還引回來個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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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猛打猛:陝北方言:突然;沒有料到。

②眼下,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