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猛打猛引回個俏妹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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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山峁,劉大民看見了自己的家,有些莫名奇妙的感動,將頭上的毛巾扯下來,擦了把臉,情不自禁地吼喊起來:“豐富川那個起身,南山根裏站,好婆姨出在呀蟠龍喲川。”

“不要胡吱哇,怕別人不曉得?”身後的毛驢上,穿著紅襖綠褲的女人在嗔嬌他。

“我就是想讓人知道。”劉大民將手掌擋在嘴邊,衝著不遠的凹凸裏喊,“劉大民回來了!劉大民引回婆姨了!”隨後,他猛地將驢屁股拍了一掌,毛驢歡快地邁著蹄子,上了馬神廟坡。

莊裏的人湧出窯門看稀罕。劉大民輕輕地把女人抱下驢背,然後,拉著女人的手,站到了目瞪口呆的劉生財跟前。

“神神!”劉生財正在編筐子的手舉在了空中,他張皇失措地站起身來,“你,你把誰家的婆姨掛回來了?”

“我婆姨。”劉大民看著父親的樣子就惱火。陝北人粗,沒文化,但是文言詞彙相當豐富,劉大民宣布“引”回婆姨,句子裏有正當、自豪的成分,但父親的一個“掛”,破壞了他的好心情。掛,是用非正當的手段取得了非分的結果。為了保持一個和諧的氣氛,劉大民盡可能平和地說,“煥,姓崔,崔家圪嶗人。”

女人怯生生地叫了聲大,又衝劉生財的小腳老婆劉祁氏叫了聲媽,把頭垂了下去。老婆趕緊把女人引進窯門,她沒敢立刻承認眼下的事實,隻是說:“好娃娃,快炕上坐。”

兒子成流民的預言真的兌現了。劉生財把兒子堵在了門外:“流民,你得把事情說清楚,誰家女子,你就敢往回引?”

劉大民正在興頭上,一天的興奮尚未消退,他憎恨父親叫他流民,梗著脖子說:“剛才不是給你說了嗎?崔家圪嶗崔財主家的女子,叫煥煥。你還想問甚?”

“也不尿泡尿照照,財主家女子能看得上你?再說了,戀婆姨要明媒正娶,你這是敗家風,曉得不?”

“不曉得。”劉大民說,“她要跟我來,我不領她怕叫狼吃了。你要是看不上她,就給我明媒正娶一個婆姨。我二十大幾了,該成家了!”

這句話戳到了劉生財的心窩子上,老漢張著口說不出話來。他何嚐不想給兒子娶媳婦,但是,家裏窮得叮當響,沒能力呀!村裏有人曾經取笑過他,劉生財能給三顆兒都娶上婆姨,他倒著走。難道世事變了,劉家的好運氣要來了?

原來,劉大民在崔家圪嶗領了半個月秧歌隊,早晨,他騎上毛驢準備離開時,忽然發現韁繩被一隻白生生的小手拉住了。

“那人,我問你個事兒。”

他連忙跳下驢背:“甚事?”

“你識字不?”

“問這幹甚?”

“你會唱秧歌,一定認得很多字。”

劉大民有些莫名其妙:“認得幾個,不多。”

“要婆姨不?”

“要。誰看得上我?你給我說媒呀?”

“把我引上。”崔煥勾下了頭,解放腳踢著凹凸不平的地麵。

劉大民吃了一驚,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世上還有這種事情,人說,狗尿到頭上了,交桃花運?可跟前沒有狗;天上往下掉餡餅?沒有,早上的太陽紅彤彤;癩蛤蟆遇上天鵝肉?劉大民遇到了活神神?劉大民揉揉眼睛,這不是在做夢吧!但不是夢,他認出來了,這女子叫崔煥。他在崔家吃過飯,那天,他正往嘴裏扒拉撈飯時,忽然從碗底扒出兩個剝了皮的煮雞蛋。他當時愣了一下,這碗飯是煥煥替他盛的,他打眼去尋崔煥時,卻看見了崔財主一雙冰冷的目光。劉大民連忙吃完飯,像做了賊一樣逃出了崔家。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尋思自己到崔家也就是吃一天派飯,犯得著對別人生疑心嗎?以後,他看見崔煥天天跟著秧歌隊屁股轉,想找機會問問,飯碗裏有什麼說頭,但事情多,也就丟在了腦後。

崔煥長得算不上漂亮,但很精彩,用一句酸曲說,巧格溜溜身材貓眼眼,白格生生臉臉梨花瓣,兩根辮辮黑又亮,誰看誰喜歡。劉大民定了定神:“這號事不敢瞎說,你大曉得了抽你的筋。”

“我大正在吃洋煙。”崔煥說,“真的,你要是願意,我跟你。”

“真個?”

“真個!”

“我家窮,你去了受委屈。”

“有你一碗飯,不會餓死我。”崔煥說得堅決。

劉大民心裏一熱,看來,崔煥有備而來。在飯碗裏,女子給他傳遞了一同出走的意思,隻是當時他沒有解開(解讀hai,懂得)。現在,劉大民還有什麼理由猶豫?他將心一橫:“走,跟上哥哥回家咯,天塌下來有哥頂著!”

他伸出胳膊,一雙虎鉗手,將女人舉起來放上驢背。

“驢鞭子一揮紅纓纓閃,跟哥哥回咱蟠龍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