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生財家的窯洞緊靠著堖畔山,分上下兩院,上院兩孔接口石窯,下院一孔石窯。劉生財和老婆住下窯,兒子們住上窯。兩個院子都不大,半人高的短牆擋不住來看熱鬧的人。劉大民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煙,給眾人散煙。盡管他自己並不抽煙,但經常在外邊跑,人情門戶還是要顧及的,口袋裏總有紙煙備著。這會兒,他心裏極為滿足,自古以來,陝北窮山惡水,女娃娃金貴,誰聽說過,沒花一塊錢,猛打猛把別人家的女娃娃引回家?這是需要非凡的勇氣的。大伯劉生發一邊吸著煙,一邊譴責劉大民:“你這個流民也就太膽大了,不怕人家娘家人把你的腿打折?”
劉大民憨憨地陪笑:“不怕,腿折了還能長好呢。”
大伯搖搖頭,對劉生財說:“不管咋說,生米煮成熟飯,得想個萬全的辦法才是。咱們鄉下人,要有鄉下人的規矩,娃娃們胡折騰,老輩人不能昧良心。依我看,先打發個人給崔家說一聲,征得人家同意,好壞坐幾桌席,明媒正娶。”
劉生財答應,他明天就去崔家,事情能不能成,不能由年輕人說了算。他說:“這麼大的事情,還得給孫老總稟告一聲,省得以後惹下麻煩。”
劉大民不同意:“這是我們個人的事情,他孫老總管的著嗎?煥煥跟我情投意合,你們能不能不幹涉?”
劉生財退了一步:“你大大(大伯)說得在理,婆姨引回來了,一時半會也飛不了。我思摸,得給煥兒幾天時間,再想想,萬一明早一覺醒來,後悔了咋辦?”
劉大民不言喘了,他得承認父親說的有理。人在衝動之下,可能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盡管一路上,煥煥和他說了許許多多自己家裏的事情,和對劉大民的暗戀,山盟海誓,劉大民從來沒聽過的話,但是,還是應該讓雙方都冷靜下來,多為對方考慮考慮,山背後的日子長著哩!劉大民心虛,自己家窮,沒底氣呀!
凹凸裏緊靠蟠龍街,民國政府的行政區劃把它們歸並為一個村,歸安定縣南二區。當地有句古話說:先有凹凸裏,再有蟠龍街。凹凸裏是個老莊子,遠了,可以翻出數千年前的石製農具,近了,有千餘年前留下來的土窯洞,地窨子。古時候,生產力低下,經濟欠發達,人們修不起石窯、磚窯,隻得因陋就簡,借山勢挖土窯洞居住。凹凸裏的堖畔山一直延伸到蟠龍街,大部分山腳都可以開挖窯洞,給居民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元代時,村裏的蒙古人百戶長,給凹凸裏起名為滹拖,翻譯過來,大概就是有水的村子,因此,又把村北石崖下的水泉稱之為水淖爾,一個蒙漢發音的名字。後來,不知道哪個文人突發奇想,還是受了道家的陰陽學說的啟發,依蒙人的發音,把滹拖改為凹凸。明代早期,凹凸裏一度路斷人稀,以後官府大量移民到這裏,劉大民的祖先就是這個時候來到蟠龍街地麵的。據說,當時劉家弟兄三人約定分戶,老大姓卯金刀劉,老二姓西金刀劉,老三姓文刀劉,依次為大劉、中劉、小劉家,散布在蟠龍街周邊。住凹凸裏的老大生了六個兒,六個兒又生了二十四個兒子,分了二十四門頭,後來,兒子再生兒子,直到凹凸裏容納不下這源源不斷的人丁時,便向周邊的村莊擴散,最遠的遷到府城延安,省城西安。人丁最興旺時,村裏的人口超過百戶,光石碾子就有十五合。凹凸村設有裏長,裏長手下有十個甲首,每個甲首管理十戶居民,蟠龍街的行政機構設在凹凸裏,隻是到了清代以後,蟠龍街的人口漸漸多了起來,權力中心便跟著轉移到街上。同治年事變後,凹凸裏徹底衰敗了,現在,村裏隻住了八戶人,有六家劉姓,屬三個門頭,分別住前鹼、當鹼、上下鹼。比起凹凸裏,蟠龍街就是大集鎮,鎮子在東西兩條河的交彙處,呈虎踞龍盤之勢。東河邊的官道是西安通往榆林的咽喉要道,西河的大路通往三邊,原來的城牆雖然破舊,多處洞開,但街市還緊湊,多為就地築起的石窯洞,住有百十戶人家,從北到南,光街筒子就有一裏多路,有民謠唱:蟠龍街,一裏長,東西商號占兩廂,東北有校場,西南有義倉,藥王廟在西坪上。過河寺台山,就是膚施縣,西去新樂寨,北達安定砭,瓦窯堡裏賣完貨,騎上毛驢往回返。蟠龍川又是安定縣的糧倉,年饉好時,集市交易糧食達數百萬石,不管是戰略位置還是經濟地位都很重要,堪稱四縣通衢,北地鎖鑰。時下的區長叫孫暢。孫暢是當地的財主,又兼民眾自衛團的團總,手下有團丁四十餘名,區公所和團部設在校場坪的一個石窯四合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