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秦的往事(1 / 2)

第十八章:明秦的往事  夜裏,蘇日夜夢到了久違的過去。  她看到了一個女孩,她望著那個人說:有時候,他很害怕你,這也是愛嗎?  恐懼永遠不是愛,但是,愛卻會讓人恐懼。他回答。  那麼,我對他的愛讓我恐懼自己。她說。  這很好。他微笑著。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為什麼恐懼我?  蘇日安猛然從床上醒了過來,心幾乎跳出胸腔。  寢室裏很黑,有均勻的呼吸聲,她重新躺回去,過了一會,她意識到還有人和她一樣醒著。  是周芷。  她似乎也察覺到蘇日安醒了,隻是沒有發出聲音。  明天又有張教授的課,但他的屍體卻躺在殯儀館,後天就是他的葬禮。張教授一次又一次的缺席會不停地提醒周芷,他已經去世了,她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與她如此契合的人,她的心會日複一日地麻木,直至她什麼也感覺不到。  這一晚,她們都失眠了。  蘇日安失眠,是因為剛才的那個夢,那個人的臉跟隨著她走出了夢境,清醒地浮現在她眼前。  明秦。  上大學後,蘇日安第一次完整地回憶起他的過往。  她和明秦出生同一個小鎮,雙方的家還都在同一條街道上,一個街頭,一個街尾。  這仿佛隱喻了兩人不同的命運,蘇日安的童年算是安穩幸福,明秦卻十分不幸,他的父親是個酒鬼,不務正業又愛好賭博,他的母親是個很和善的人,但在明秦十二歲時她就死了,自從她死後,再也沒有小孩子去明秦家裏玩。  明秦的家從那時候起就像是災難片的現場,所有物品都是亂七八糟地放著,沒有任何規律和邏輯,廚房裏的水槽發了黴,碗碟堆在料理台上,像是剛從地下挖出來的一樣。地板的磚縫裏長出了青苔,最誇張的是,下雨之後還會有蘑菇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混亂糟糕的環境養成了明秦孤僻沉默的性格,印象中他的身上總是帶著傷,繃帶從不離身,也很少和其他同齡人一起玩。  那時候,蘇日安的性格也和現在完全相反,小時候的她衝動不馴,固執得像一頭黃牛,路見不平就會毫不猶豫地回擊,雖然明秦比她要大四歲,她卻一直充當保護者的角色。    她很可能是明秦唯一的朋友,也是第一個知道明秦失蹤的人。  明秦十四歲時失蹤過一次,直到四年後才再次出現。而在他失蹤之前,他和他父親大打出手,那個酒鬼過了半個月,才意識到他很久沒有出現,恰好酒櫃空了,才在買酒的路上報了警。  在那之前,蘇日安就知道他失蹤了,她多次去他家找,卻被他的酒鬼父親嚇了出來。  一開始,明秦的失蹤被認定為離家出走,可是他身無分無,也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光憑著兩條腿,又能去哪裏?後來陸陸續續有新聞報道兒童失蹤,眾人才恍悟他可能是被人販子抓走了。然而許多人在私底下說,明秦和不叫的狗一樣凶狠,沒幾斤麻藥還弄不倒他,抓他還要擔心被他反咬,那些人販子簡直虧大了。  他們形容的人根本不是蘇日安了解的明秦,蘇日安知道明秦話少打架狠,但她記住的都是明秦的好,還有他的孤獨。  蘇日安經常看到他坐在樓梯口看星星,那個孤寂的側影一直停留在她心中。她習慣無視了那些流言蜚語,然而那些聲音消失之後,明秦還是沒有出現。  蘇日安悲哀地想,他說不定已經死了。  為此,蘇日安消沉了好長一段時間,覺得他的失蹤都是她的錯,如果那一天她能夠幫到他,而不是去找救兵,說不定明秦就不會消失了。  蘇日安的情緒低落結束在藍竹出現之時。  藍竹是小鎮邊緣的人物,母親單身未嫁,他時常被人嘲笑是沒父親要的破小孩。他和明秦很像,一樣沉默孤僻,但又十分聰明。  明秦失蹤前,有時候會和蘇日安講一些她根本聽不懂的東西,藍竹也是,他會告訴她許多她不明白,也遠遠超過了中學生水平的冷僻知識,從文學到物理都有涉及。  蘇日安記得藍竹喜歡用石子在地上畫出各種星座,順便為她講解了地月關係與潮汐引力。她認真聽著,一字一句地記住,直到藍竹停下來,問是不是很枯燥。她搖搖頭,藍竹就笑了,他說:“你是唯一一個願意聽我長篇大論的人,謝謝你。”  那時候,蘇日安看到他悲傷的笑容,就下定決心要像保護明秦一樣保護他。  並且這一次不能失敗了。  藍竹是一個天才,而貧困與無知是天才最大的殺手。雖然十歲的蘇日安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她知道藍竹不受歡迎,沒有人能夠理解他,也沒有人想去理解他,而他的過分聰明總是在無意中搶走了一些人的風頭,這讓年幼的無知者聯合起來,處處針對藍竹,十歲出頭的年紀,多麼天真又多麼殘忍。  於是,蘇日安更拚命地保護藍竹,直到藍竹越來越來厭倦了和同齡人幼稚的鬥爭,便從初三一舉跳入高三,而且他本可以馬上參加高考,從此離開小鎮。  然而蘇夜安讓他留了下來,很讓人諷刺,蘇日安用力保護的藍竹,卻一直在暗戀著她的姐姐。  而就在那半個月後,失蹤四年的明秦竟然以轉校生的身份回來了,重新回歸了蘇日安的生活。  明秦對所有人講了一個很有信服力的故事,他宣稱自己被人販子綁架,被賣到了其他國家,中途他逃了出來,遇到了壞人,也遇到了好人,但他從未停止學習,也從未放棄回到家鄉的願望。  說這些話時,明秦始終保持哀傷的微笑,動情之處甚至眼含淚光,不得不令人信服。  但當蘇日安出現時,明秦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她露出了隻有她才懂得的富有深意的笑,那個笑否定了他所說的一切。  隻有蘇日安知道, 他的瞳孔裏和微笑裏,滿是渴望複仇的快感。蘇日安感到他變成了另一人,他隱藏了孤僻和冷漠,展露出溫和的笑容,就如惡魔披上了人皮。  而且,他再也不需要她的保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