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封要去小薇家彈琴。老板娘雖然想趕緊回去,她那邊還有事呢,可是又禁不住好奇,想看看陳封彈琴,而且她也不放心,如果出了事,她作為房主也是有責任的,所以就跟了進去。她決定,等陳封彈完一首歌就帶他回去,也不過幾分鍾而已。
鋼琴就在客廳裏,陳封來到鋼琴前坐下,顫抖著把雙手放在了琴鍵上。老板娘看見陳封手指發抖,不由得緊張起來,屏住了呼吸,心想別不會彈吧。但很快,一串優美的音符否定了她的這種多餘的擔心。
陳封最想彈的當然是《致愛麗絲》。在明快的節奏和柔美的旋律中,他心中的激情瞬間衝破了長久的壓抑,像洪水一樣噴薄而出。老板娘在一邊驚奇地看著陳封的手指像一個個小小的精靈,在琴鍵上自由地跳躍、穿梭。小薇在另一側邊聆聽著動人的旋律,邊注視著陳封白皙的臉龐。她看見陳封閉著眼睛,但不像是自我陶醉。
不一會兒,小薇和老板娘都驚奇地發現,有兩行淚水從陳封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下來。
陳封的心裏痛苦極了。他閉上眼睛,一幕幕心酸的往事浮現在腦海裏,既為楊欣的早逝而傷心,也為思念欣欣而痛苦。他用琴聲訴說著自己對兩個欣欣真摯的愛,他在內心呐喊著:楊欣,我愛你!柳欣,我也愛你!你們到底是命運對我的眷顧,還是命運對我的捉弄?
命運!命運!陳封的旋律陡轉,一陣急促而猛烈的琴聲,似雷聲轟鳴,如錢塘潮起,讓小薇和老板娘心裏不禁為之一驚。
這是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命運》。
“他、怎麼啦?是不是腦子……”老板娘不解地看看小薇,用手在後麵悄悄指著陳封的頭,輕輕問道。
“他失戀了。”小薇淡淡地卻十分肯定地說。
“失戀?你怎麼知道的?”老板娘驚奇地小聲問道。
小薇輕輕歎息道:“不是失意人,不解琴中味。”
說完,她也閉上了眼睛,靜靜地聽著。她仿佛看到了一個人在洶湧的洪水中奮力地掙紮,在呼嘯的狂風中努力地站起。“難道愛情也是勇敢者的遊戲嗎?”她在心底問自己。
老板娘沒聽明白,見小薇也閉上了眼睛,心想:真是一對怪人。
老板娘對小薇並不很熟悉,隻是住在同一小區,相互認識而已,彼此並無來往。這是城市常見病。
“他這是要彈到什麼時候呀?”老板娘著急地問。雖然她看得出陳封彈得很好,可她聽不懂,也不想聽了,急著要回去。
小薇睜開了眼睛,看著老板娘說:“阿姨,你先回去吧,他不彈了自己再回去。”
“那你……”老板娘不放心地說。
小薇依然淡淡地說:“不怕,他不是壞人,壞人哪有這樣癡情的,他這是有心事。再說,離得又不遠,我一喊你就能聽到的。”
小薇確實對陳封放心,她好幾次看見過陳封,從直覺中感到陳封不是壞人。而此時從陳封的淚水和琴聲中,她又感受到了他內心的痛苦,她知道這種痛苦必定是因愛而生,而這種痛苦,她此時也正在品嚐著。
“嗯,這孩子看樣子是真有心事,瞧他哭了,怪讓人揪心的,那你要是放心,就讓他彈吧。”老板娘邊說邊走到小薇身邊,在她耳邊又輕聲道:“如果有事,你就大喊,啊,最好防備著點,防人之心不可有,害人之心不可無嘛。先把窗戶打開,你一喊我就能聽到。”
老板娘不知道自己把話說反了。小薇聽了,微笑了一下,點點頭,輕聲道:“沒事的,你就放心吧,我那窗戶本來就是開著的,要不,他可能還聽不到琴聲呢。”
“那你小心點,我回去了,要不等會兒時間長了,我再來叫他,不能超過十一點,影響別人休息的,而且我也要休息,你也要休息,不是嗎?”老板娘說到後麵故意提高了聲音,想提醒陳封快走。
可是,陳封就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裏。
老板娘沒辦法,隻好又叮囑了小薇一番,然後自己先回去了。
小薇看著神情專注、滿麵淚痕的陳封,心中感歎:世間傷情者,不獨我一人啊,看他如此傷心,必是有故事之人。
突然,琴聲戛然而止。
“你就這麼相信我嗎?”
陳封知道老板娘走了,停止了彈奏,冷冷地問,但並不抬頭,而是眼睛注視著鋼琴。此時他的酒勁消了很多,說話也利索了。
剛才老板娘和女主人的輕聲對話,陳封不是沒有聽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就是想看看這個姑娘到底會怎麼做,是攆他走呢,還是讓他繼續彈。他在心裏和自己打賭,他覺得這個小薇一定會讓他繼續彈。果然不出所料,小薇沒有對自己下逐客令。小薇的信任讓他十分感動,素不相識卻能如此信任者,在今天的社會裏能有幾個人呢?
琴聲的突然停止和陳封的一問,讓小薇心裏一驚。陳封的聲音冷冷地,她還真有些害怕,但她很快又鎮定了下來。
小薇看著陳封發白的臉,平靜地說:“彈琴的手不會長在壞人身上,一腔柔情自是君子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