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板朗聲大笑,“向總貴人事忙,能為您服務,也是榮幸之至。”
兩人相互謙讓著相對而坐。崔老板對向遠一貫都非常尊重,禮遇有加。對於向遠而言,崔老板的生意雖說是寄於山莊之下,但是她心裏清楚,這個姓崔的男人雖然看上去禮貌而謙遜,但是實際上能在他那個行當混得開的,都不是什麼善與之輩,他又尤其是個狠角色。據說早年從黑道發家,什麼勾當都做過,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後台背景也不小,前幾年犯過一些事,可也沒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幾年開始正兒八經地做“生意”,已經算是收斂圓融了不少。讓向遠敢於跟他合作的原因是,崔老板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但卻是出了名的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表麵功夫又做得相當漂亮,甚少鬥勇耍狠,算是他那一行少有的聰明人。所以,山莊成立之後,也一直跟他合作無間,他和負責山莊經營管理的滕雲關係也頗為不錯,向遠待他也始終十分客氣。
崔老板的生意並不限於山莊一處,他也不是一個會閑來無事找人坐下來喝茶的人,向遠知他必是有事。兩人寒暄了幾句,向遠便決定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對了,崔老板,我最近來得少,有件事想跟您打聽一下。不久前我看到我們家的小司機鼻青臉腫地走出去,說是摔了一跤,不知道您或者您的人有沒有看到他摔在哪了,那麼大一個跟頭。”
崔老板雙手交疊,置於桌前,笑容彬彬有禮,“向總是個爽快人,我也就明人麵前不說暗話。說實在的,我聽底下的人說,向總正好有空過來,我就是為了這事專程來給您道歉的。”
向遠輕輕挑眉,“是不是我們小陳不懂事,給崔老板惹了什麼麻煩?”
“哪的話?”崔老板連連擺手,“說起來實在是不好意思,其實是因為我那邊養了幾條狗,年輕人嘛,好奇心重,就逗著其中的一條玩了一會兒,我們那看狗的人也是胡鬧,一時衝動,就起了衝突……”
向遠沒有說話,定定地聽著崔老板往下說。崔老板玩著自己修剪得相當幹淨平整的手指甲,似笑非笑地說:“本來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您也知道,誰沒個特別喜歡的東西,被人摸了碰了,心裏總有個疙瘩。我們那看狗的年輕人也是這樣,他最喜歡的偏偏是你們家小陳看中的那一條,這才出手重了一點。後來我也教訓了他幾句,可他還頂嘴了,說那逗狗的人摸兩下,玩兩下也就算了,可怎麼能動了要偷狗的心思呢?這不是不要臉地挖別人的心頭肉嗎?所以他就再也沒能忍住……我說,簡直是胡鬧,再忍不住你也得看看人家小陳是誰,打狗也要看主人,否則讓人誤會了,還以為我們看著主人來打狗……向總,說到底,下麵的人素質低,我代他賠罪。事情已經過去,該賠的醫藥費我們一點也不含糊,你我一直合作愉快,今後也會合作得更好,希望不要為了一條狗傷了和氣才好,您說呢?”
向遠過了很久,才將視線從崔老板那雙保養得益的手上挪開,那雙手的指關節處,盡是新傷的紅腫。這樣的傷向遠是熟悉的,她曾經在葉昀的手上看到過,那時,葉昀發狠地把那些說他漂亮得像女人的同學揍了一頓,拳頭落在別人的身體上,自己的手關節也腫了好幾天。
向遠覺得耳邊一陣嗡嗡地響,落地的玻璃窗外太陽毒辣得直指人心。也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片刻的失控,她低頭匆匆地喝了一口水,卻嗆了一下,怎麼也咽不下去,太苦了,明明還是先前的一杯清水,不知什麼時候完全變了味道。
見她輕咳了幾聲,崔老板連忙起身照看,服務員也緊張地走了過來。向遠抓過杯子,遞到了服務員麵前,“幫我換一杯,不……就這一杯吧,幫我放糖,一整勺糖。”
服務員迷惑不解地領命而去。
“向總……您沒事吧?”崔老板的聲音透著關切,隔著玻璃,向遠已經看到滕雲快步走了過來。
她深深呼吸了幾下,麵對眼前的人已經足夠鎮定,“崔老板,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條惹事的狗應該還是母的吧?”
崔老板慢慢將背靠在椅背上,“您是個聰明的人,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就在這時,滕雲已經走到桌邊,崔老板站了起來,拍了拍滕雲的肩膀,“不打擾你們談正事了,我先走一步。對了,我那條船現在也是閑著,什麼時候再出海,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他說完,不忘跟向遠欠身打了個招呼,“向總,我們再會。”
“再會。”向遠笑臉相送。這個笑容維持了很久,直到換了滕雲坐在她的對麵,她的笑意依舊未褪。
“你有事瞞著我,滕雲。”
“向遠……你知道有些事我無力控製。”滕雲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無奈地攤開了雙手。
他是了解向遠脾氣的人,此刻放棄解釋的姿態無異於默認了她的猜測。
向遠良久地看著窗外,樹葉很綠,天空很遠,午休結束之後,道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一切井然有序。過了很久,她才自言自語般地說了句:“你說,為什麼女人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晚上,向遠回到葉家,葉騫澤不在,她試著去想,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變得忙碌?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向遠試著推開了書房的門,逐一地拉開書桌上的抽屜,沒有任何一個上鎖,也許葉騫澤認定她不是一個多疑的女人,他不知道,所有的女人在麵對這一刻,其實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