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抽屜都整理得幹淨整齊,這是他們兄弟倆相同的好習慣。抽屜裏麵都是些再平常不過的東西,向遠合上最後一個抽屜,失望之餘,竟然長長地鬆了口氣。
葉騫澤是個念舊的人,很多用過的物件都不舍得丟棄,尤其是舊照片,不但滿牆都是,就連書桌上也擺了不少,有他生母的,也有葉秉林和葉太太的,當然,少不了這家裏的每一個人,尤其是葉靈。向遠注意到其中一張,竟然還是多年前,葉靈第一次到婺源,他追趕了去,然後他們和葉昀三兄妹在大槐樹下合影,按快門的那個人正是向遠。發黃的照片裏,三張容顏都隻是記憶中的模樣,舊物猶在,人事卻已全非。
向遠拿起了那個相框正待細看,一個金黃色的小東西卻隨著相框的挪動從書架上掉落下來,赤金的戒指,平淡無奇的款式,上麵鏤刻著兩個小字:平安。
難道,自欺欺人也需要一點點的運氣?
向遠把那個金戒指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細看,仿佛是什麼稀罕的物件。最後,她緊緊地合攏了手,緊緊地,好像那個金屬的小環烙進了她的血肉,變成一個最醜陋惡臭的膿瘡。
如果這一刻,葉騫澤站在麵前,向遠毫不懷疑自己會像所有察覺到自己婚姻裏出現了第三人的妻子那樣,質問他,責罵他,期待他的解釋,又或者她會把這個太過熟悉的金戒指狠狠朝他臉上扔,可是,現在她並不知道葉騫澤在哪裏。
向遠披了件外套,就這樣坐在書房裏一直等,書桌上的舊式鬧鍾指針從8指向了11,整整三個小時,他都沒有回來。然而,就是這三個小時,已經足以讓向遠的憤怒沉澱,就像火焰消失,沉澱下來的是灰燼。
葉昀上樓的腳步聲傳來,輕而快,向遠認得他們每一個人走路的聲音。他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探了個頭進來,“咦,向遠,你怎麼坐在這裏?我還以為是大哥。”
“哦,我閑下來沒事,找本書看看。”向遠扯了扯披在肩上的衣服,站了起來。
葉昀頓時來了興致,“你也會閑下來?可大哥能有什麼好看的書啊?不是哲學就是宗教,悶得很。我房裏倒是有很多的雜誌,你要不要來挑幾本?”
“不用了,我隨便翻翻,正好可以睡覺。”她說完才發現葉昀有些失望,笑了笑,“下次無聊就去找你借,我也準備睡了。”
葉昀的身影從書房門口消失,向遠鬆開了緊握著那個戒指的手。都說情比金堅,其實金子相當地軟,不費力地一捏就變了形狀,還好這一個隻是在她的手心留下了環形的紅痕。她若無其事地將戒指放回相框後的位置,走回自己的房間,關門的一刻,終於聽到了葉騫澤開門走進屋內的聲音。
他總算回來了,可向遠現在已經覺得沒有什麼可以說的。這是她選擇的男人,她選擇的婚姻,即使走錯了路,別人或許會選擇回頭,可她向遠不會。她不能讓之前那一路上耗費的心力和光陰白白浪費,所以不管前麵是什麼,她也會繼續往前走,一直走下去,不信就闖不出另外一片天。就好像現在,她失去了愛,可至少得到了錢,很多很多的錢。
次日,中午臨近下班的時候,向遠竟然接到章粵這個夜貓子打來的電話,說是好久不見,問她什麼時候有空來“左岸”喝一杯。
自從章粵被沈居安從法國追回來之後,向遠確實有一陣和她疏於聯係。當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向遠知道章粵還沉浸在她的“幸福”裏,不願意打擾。
向遠認識很多很多人,有窮的,當然更多的是非富即貴,那些人或許是她的合作夥伴,或許是她的衣食父母,也有的是養兵千日,以備一時之用。這樣的交遊廣闊一直以來都讓向遠的事業受益匪淺,可是她的朋友卻很少,在女性裏,章粵恰恰是唯一的一個。
章粵這個人,你不一定要和她做“閨密”,分享女人的私密心事,但是她有一種魔力,讓人很難不對她心生好感,就算她不是永凱的千金,“左岸”的老板娘,跟她對酌一杯,也是快事一件。
但是,向遠在這個時候接到電話卻猶豫了一下。她對章粵說,去是一定要去的,隻是最近可能都會比較忙。
章粵在電話那頭毫不介意,笑著答道:“不管你哪天晚上來,隻要我還在地球上,一般都在那裏。”
向遠是個不太相信巧合的人,在她看來,所有的巧合都有跡可循,更何況,擺在她麵前的巧合不止一個。“平安”和“長壽”,兩個相似的戒指,沈居安對“左岸”的頻頻光顧,葉騫澤的異樣,崔老板的話裏有話,還有那個叫袁繡的女人,甚至也包括章粵的這通電話……這一切之間都像有一根透明的線連接著,環環相扣,一張巨大而無形的蛛網,把人籠罩在裏麵,而靜靜潛伏在網中央伺機而動的究竟是誰?是人還是命運?向遠習慣了做織網的那一個,如今才體會到飛蟲的恐懼。一個葉騫澤已經足夠讓她看不清方向,埋頭撞進網裏,在沒有想好該如何脫身之前,她不敢妄動。
一直到了晚上,向遠結束了應酬,揮別了客人,坐在車上,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去,她忽然想起了章粵白天看似輕描淡寫的邀約。如果“平安”和“長壽”這兩個戒指當真是一對,那章粵自然也逃不開那張網。章粵是個聰明的女人,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她必然會有所察覺。向遠想了想,掉轉車頭就去了“左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