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忘川兩岸(二)(1 / 2)

傅忘川和司主並肩走在一起,身後跟著一連串的宮女丫鬟,一群人自外殿行至內庭,逛完了外頭金碧輝煌的瓊樓玉宇,又開始外美輪美奐的花叢中穿行。兩方的弟子都不說話,不同的是司燈坊的宮女麵如沉水,而九重塔的女弟子則滿臉疑惑。

沒來之前,自家主子明明心急如焚,怎的到了這裏卻又一派的恬淡自然?

司主站在一片盛開的扶桑花叢裏,彎腰摘了一株拈在手裏嗅了嗅,問:“尊上覺得,我這司燈神殿怎麼樣?”

暗道一聲你終於開口了,傅忘川優雅一笑,也探手摘了一朵扶桑花,道:“精雕細琢,自成冶麗。”

“本座還道尊上會說‘金玉其外,庸俗腐落’。”

“九重塔一樣也是黃金牆玉雕飾,那些凡夫眼裏的庸俗,用在這上頭並不合適。”

“哦?”

“殊知哪怕是黃金白銀,用的好了,也可以托出房子的氣韻,襯出人心的高貴。”

司主笑了起來:“尊上這番見解倒是獨到。”可下一瞬,她眼裏的笑意就被冰寒所替代。因為她看到傅忘川正一點一點的用指尖將那朵扶桑花揉碎。

嬌媚的花瓣頓時破碎揉爛,殷紅的汁液順著白皙修長的手指淌下來,看著竟是說不出的淒美哀涼。

傅忘川淡淡一笑,道:“隻是這裏雖沒,卻無一絲陽光,隻宜小遊,不適合長久居住,若是呆久了,難免不會產生離開的念想。”

“胡說!”司主的聲音驀然尖銳起來,冷冷道:“莫不是尊上賭不起,打算跟我玩感情牌吧!若是如此,那尊上的如意算盤可真是打錯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梨謠她已經習慣了陽光和快樂,若是司主大人非要她留在這裏,怕不會如願,反倒弄巧成拙,逼瘋或逼死了她。”傅忘川歎口氣,繼續道:“梨謠是我的女兒,我自是心疼。但司主大人呢?你既已說了,你的殿下很喜歡她,若是梨謠真成了具沒有生命的屍體,你的殿下可會難過?而且據在下所知,曆任女神皆是司主的寵侍寵婢,想來大人對女神殿下也是有感情的,這樣一來,你就不怕殿下日後悔恨?”

司主的動作頓了一下,方挑眉嗤道:“屍體?笑話!我司燈坊傀儡術獨步天下,死人都能讓她開口說話,又何必在乎一個小小的梨謠是不是原裝的?隻要我願意,她就能時時刻刻陪在我殿下的身邊。”

恰時有一排少年少女自門內走出,手裏端著透明的水晶杯,杯內殷紅液體隨腳步蕩漾,光華流轉。令人驚奇的是,這些年紀不大的孩子均長得一模一樣,美豔不可方物的臉龐,烏發約膚,薄而透明的紅紗覆在玲瓏身軀上,徒增誘 惑勾 人之態。

這些臉上的每一處細節,竟都和十五年前就香消玉殞的戲子珠瑾分毫不差!

那些少年少女溫馴的跪在他們的腳邊,將手裏的紅豔液體托到頭頂。

司主攬過一名少年,拍了拍他的臉,笑道:“這裏麵的每一個人,都叫做珠瑾。雖然是由傀儡術製得,但他們卻比真正的珠瑾更加青澀,也更加聽話。”

說著,那少年就軟軟偎進了她懷裏,伸出粉嫩的小舌在他脖子上舔了一圈,舔過之後便害羞似的將頭埋在了她胸口。

傅忘川搖了搖頭,先前他是關心則亂,現在靜下心來想想,才恍然明白過來,若那個神稱“扶桑”的女神殿下當真心係梨謠,那麼梨謠便不會有性命危險。

料定梨謠不會出什麼事後,傅忘川稍稍鬆了口氣。

但思及調查到的那些往事,他看向司主的眼神中便多了些悲憫。片刻後,他幽幽的歎息一聲:“司主大人,你活了這麼多年,卻還是不懂這世間人心的可貴。即便用傀儡術將人複生,那也終究不是原來那個了……”

傀儡能將死人變成能說會動的行屍走肉,卻無法將人心變回原樣。更何況,就算容貌一樣,就真的是原來那個人麼?

比如這一群名為“珠瑾”的傀儡人,再比如那個“扶桑”女神殿下,他們都是玖涼絲為了懷念珠瑾而做出來的。不為別的,隻為營造出珠瑾還在她身邊的假象。自欺欺人,怎不令人悲哀。

“司主大人,我隻想問你,你可曾對那些加注在珠瑾身上的折磨後悔?”

“後悔?”司主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抿唇笑道:“為何後悔?我既救他,便對他做些隨心所欲之事,有何不妥?而且,我對他向來縱容,否則也不會放任他離開去找他妹妹了。”

她說到此處,傅忘川的心驟然一痛,眼前不自覺浮現出鄙安的屍體被奪走的那日。整個九重塔傷亡慘重,漫天遍地都是流淌的鮮血,堆積成團的殘肢斷臂,自己所受的七年冰藏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