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見到東方未央是在九重塔的鴛鴦樓上,塔樓被下了結界,除了東方安和傅忘川,所有人都踏不進一步。
東方未央就站在梨逍塵的畫像前,滿頭銀發,容顏蒼老。但他的脊背仍舊挺的筆直,如一棵百折不彎的蒼竹。
他撫摸著那副畫,目光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時間,仿佛看到了當年的繁華長安,看到了當年的王府,雪白梨花紛飛滿天,樹下蕩起的秋千上,白衣長發的郡主,揚起眉角對他玩味一笑:“聽說淩音局來了個傾城的美人,未王世子,不若我們一道兒去瞅瞅?”
那是當年的梨逍塵。
江山郡主,梨江畫。
江兒。
他轉過身,用蒼老的麵容對著進來的東方安和傅忘川:“還好找謠沒來,不然我這幅模樣給她看到了,她又得擠兌我半天。”
東方安看不見,卻能感受到他空虛的丹田,已經沒有多少內力。
“怎麼會這樣?”她問。
東方未央不在意的笑笑:“我已經快一百歲了。沒有內力,當然會老。”
“你的內力呢?”
“丫頭,你怎麼這麼咄咄逼人,莫非還在因為上次的事怪我?”
見東方安沒回應,他笑著搖了搖頭,掏出一枚藥丸遞到她手裏,“這藥丸我送給浮生那小子一枚,延壽用的,不過這一枚是臨時趕出來的,估計效果沒那麼好,不過小川吃了,大概也足夠將損毀的身子補回來。”
東方安問:“送給傅忘川,又是為了你的天下蒼生?”
東方未央點頭:“這個原因聽起來也不錯,還是丫頭你會給我臉上貼金。哎,丫頭,你先過來些。”
“你想做什麼?”東方安皺了皺眉,鬆開握著傅忘川的手,走過去。
下一瞬,快到移形換影般的一擊迅速襲來,饒是東方安武功獨步,也在這猝不及防的拚命一擊下失去了意識。
東方未央接住她的身體,招手將一旁的傅忘川喚過來,無奈道:“你這是什麼表情,我好歹是她父親,你的嶽父,還能故意害她不成?你過來,我有事告訴你。”
一邊將東方安放進傅忘川懷裏,一邊還歎了口氣:“一老了果真不大方便,連個丫頭都抱不動了。”
他回頭不舍的最後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畫像,轉身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蓋子吞了下去。然後望著傅忘川,正色道:“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話很重要,你要一字一字,字字不漏,全部記住。”
“我要告訴你的是令盲者複明的方法,這種方法是將活人的眼珠挖出來,替換到盲者身上,具體的做法是……”
“你現在是不是很糾結,一邊覺得挖了我的眼珠很不厚道,一邊還不忍東方安繼續受苦。”一語道破他的心思,東方未央語重心長的解釋:“你不必難以抉擇,我大限將至,這雙眼睛留著也是浪費,還不如送給這丫頭。利弊分明的一件事,小子,你還猶豫什麼?”
傅忘川點頭,卻覺得腦袋似有千斤之重。
“這樣才對。我可不想到了陰間,還被梨逍塵指責說我苛待小孩。她雖然心懷天下,但也是個相當護短的人……”
他絮叨完了,走過去,摸了摸東方安沉睡中的臉,莞爾笑了起來:“執著了這許久,可我到底,還是最心疼女兒。”
而傅忘川抱著東方安站在那兒,終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換眼之術在藥塔的密室裏進行,還未結束梨謠就打傷守護的弟子,衝了進去——
“東方未央!”
東方未央躺在玉台上,傷口還沒包紮好,臉上露著兩個通紅碩大的血窟窿,大概用了麻藥,他的神情並不痛苦。
輕輕推開正要給他包紮的傅忘川,他動了動手指,梨謠走過來,俯下身將耳朵湊到他嘴邊。
“孩子……外公……終是……沒……來得及……再……多疼你……一點……我想……聽你、聽你再……再叫……一聲……外……公……”
“好。”梨謠捧起他的頭,將臉貼上他滿是血汙的額頭,輕輕說:“外公,你其實很疼小謠,一直,很疼很疼……小謠有外公疼過,很幸福。”
整個過程中梨謠的表情都很乖巧,直到東方未央笑著咽下最後一口氣,眼淚奪眶而下,布滿了整張臉。
東方未央的骨灰同梨逍塵的衣冠塚埋在一起,梨謠親自捧著入的土,最後將凝霜扇放進去,作為唯一的陪葬品。
葬禮結束後,她看見傅忘川掌心的藥丸,怔伀了許久,開口道:“他幾乎將畢生所學教給我,有一樣內功就是將自己的內力凝聚起來,從體內抽出,煉成丹藥。煉出的丹藥,能延壽、療傷,十年內力換二十年壽命,而六十年就能換回一個垂死之人健康的身體。他曾送浮生一枚,延壽二十年,使他能陪我到老。現在,也是同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