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張啟明分手後的第七天我坐在濕熱的河畔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
夜裏突如其來的大雨讓這條被十幾億人稱為“母親”的河流變得更加渾濁厚重,紅褐色泥漿像血管裏流出的粘稠血液,不緊不慢地向東奔流。正午耀眼的陽光在河麵上玩起了遊戲,雲是一種古老的道具,光和影以某種晦暗的規律在河麵上揮舞著金色的彩帶。彩帶越舞越窄,太陽也失去了遊戲的熱情,向著西邊慢慢隱退。太陽紅著臉,大河紅著臉,整個世界處於一種羞赧的情緒裏。
我已經在這裏坐了整整六個小時。我的雙手插進溫熱的沙灘,陽光的餘熱像電流一樣讓我渾身顫栗。若是我的雙手在這沙土裏生出了細密的根須,我便成了大河岸邊的一顆樹,保持著等待的姿勢,無須煩惱與焦慮。然而,我無法成為一顆樹。我在等待著從我麵前經過的第49個人。我並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會在何時以怎樣的一種姿態走過我的麵前。這是一場讓人怦然心動且毫無預知的賭博。我喜歡這種賭局。我是一個略微神經質的人,我相信世間的一切都按照一種神秘莫測的規律運行,而這種規律存在著無數個時間與空間的機關,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如果你恰巧解開了一個機關,便會進入另一個不可預知的世界。比如現在,我相信在第49個人走過的瞬間我打電話給我媽會讓事情變得不那麼糟糕。而為什麼是49呢?這僅僅是某個時間裏閃過我腦海中的一個平常不過的數字,僅此而已。
我的心已經猛烈地跳動過48次,而第49個人卻遲遲不肯出現。這是一種無比煎熬的等待,像舊情人的久別重逢,想見而不敢見,不想見卻不得不見。我閉眼靜靜地聆聽著傍晚的大河,流水聲夾雜著嘈雜的喧鬧聲、小販的叫賣聲、淺灘深處情侶們接吻的喘息聲,像一首有著詭異節奏的交響樂,讓人的神誌出現短暫的昏迷。有些事情你睜著眼睛看不清,閉著眼睛卻看得清清楚楚。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讓我的心再次猛烈地跳動起來,我不情願地睜開麻木的雙眼,第49個人來了。這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穿著婚紗的肥胖女人和精瘦的穿著禮服的男人被一群拿著各種記錄影像的機器的人包圍著,他們的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笑容僵硬而虛偽。女人站在河灘的淺水處,婚紗的尾部托在渾濁的河水裏,讓她看起來像是一隻剛從肮髒的河水裏浮出水麵的美人魚。男人的手不停地在女人的肩上、腰間移動,攝影師揮舞著健碩的手臂,口中的唾沫不時飛濺到大河裏,濺起一朵肉眼根本無法看見的水花。不知從何時起,人們開始熱衷於用這一方式記錄愛情,穿著租來的肮髒禮服,聽從與他們的愛情毫無關係的人的指揮與擺布,用一切虛偽和諂媚的表情來向另一群無關緊要的人展示他愛情的甜蜜。我不明白這種愛情儀式的意義何在,就像我無法分辨這一群人中誰才是從我麵前經過的第49個人。然而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第49個人確實已經出現了。我的緊張心情就在這一刻突然平靜,我拿出緊握的手機撥通了我媽的電話,聒噪的彩鈴在幾秒鍾後戛然而止:“媽,通知你件事兒。我和張啟明分手了,婚禮取消。”
我迅速地關掉手機,踉蹌著站了起來。長久的呆坐讓我雙腿近乎失去知覺,我在黃昏的河畔上一瘸一拐地走著。看呐,被後羿射死的8個太陽又活過來了!它們閃著微弱的紅光,像一團一團炙熱的篝火。然而,就在我眨眼的一瞬,它們全都消失不見了。黑暗鋪天蓋地地襲來,讓人的心裏升騰起一種悵然若失的情緒。我的雙腿恢複了知覺,心卻變得麻木起來。
藍城的夏天並不燥熱。來自南方的夏風夾雜著北方大河的水汽,在暮色的掩蓋下悄悄地滋潤著幹渴的城市。人群像螞蟻,在五光十色的霓虹裏迷失了方向。我也是一隻螞蟻,一隻被蟻群簇擁著向前的螞蟻。我駐足在一座龐大的高樓麵前,更加渺小地像一個蟻類動物。這是藍城的標誌性建築,所有來自全球的奢侈品都彙集在這裏,有人說這是讓所有女人感覺像天堂的地方,也有人說這是少女墜落的地獄。當然,我來這裏並不是享受天堂,也不是墜入地獄。作為一個小報記者,我的一個月的工資隻夠在這裏買到一隻鞋子、一條褲腿,或者一隻衣服袖子。蒲朵兒從商場走出的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女人們的眼光裏有著嫉妒、羨慕、不屑等複雜的情緒,而男人的眼光裏隻有****。蒲朵兒說男人對女人無法掩飾的****是對女人最好的褒獎。當然,她擁有這個資本。她用手撥弄著及胸的長發,瀑布一樣的發卷在她挺拔滾圓的***上顫抖,肉粉色的緊身連衣裙包裹著她豐盈的身體。蒲朵兒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女,除了讓人臉紅心跳的身體曲線。她的皮膚泛著深深的銅色,眼睛狹長而細小,高聳的鼻梁像是橫亙在臉上的“秦嶺”,讓扁平的五官立刻有了立體感。她的鼻翼左側有一顆芝麻粒兒大小的黑痣,正是這顆痣讓整張臉活色生香起來,嫵媚中帶著點俏皮的可愛。“失戀的可憐女人,等待一個男人和等待一個女人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受嗎?”,蒲朵兒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婀娜多姿地向我走來,鞋跟的高度更加提升了她臀部的曲線,她的腰肢柔軟得像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有一種女人性感與生俱來。
蒲朵兒不是藍城人,藍城粗糲的山水養不出她這樣嬌媚的尤物,但她極力地想要融入這個城市。蒲朵兒的家鄉在彩雲之南,那裏有著一條叫紅河的河水流過,我並沒有見過這條河,但在蒲朵兒的眼眸裏我似乎可以窺見河水明媚的顏色,熱帶的陽光不僅給予了她麥色的健康膚色,更賜予了她驕陽一般熱辣的性格。她帶著濃重南方腔調的普通話聽起來略微有些滑稽,更多的是類似撒嬌的一種柔美。藍城人受不了這種柔美的聲音,它像初春裏溫暖的陽光,讓人們的皮膚和心靈泛起輕微的瘙癢。蒲朵兒不管走到哪裏都會很快成為眾人的焦點。
我和蒲朵兒是大學同學。2009年夏天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新生入學典禮。穿著T恤熱褲的蒲朵兒仰著傲人的臉龐在一群青澀的大學新生中接受著眾人的注目禮。她修長筆直的大腿讓夏天燥熱的空氣更加稀薄,記憶裏那一年的夏天異常的炎熱,有關那時的回憶也被溫度發酵的快要黴爛,讓人不忍想起。
對於蒲朵兒的問題,我一時無從回答。我是一個晚熟的人,在我意識到男人與女人之間存在著情感與身體的某種糾葛時,我就陷入了無休無止的等待。蒲朵兒一度非常鄙視我對於戀愛的態度,她認為女人應該在戀愛關係中占據絕對的主動權,像一條遊走在草叢裏的毒蛇,隨時具有讓男人斃命的危險。如果說蒲朵兒是一條性感的毒蛇,那麼我就是一隻貓,蒲朵兒總說:“林小眉,你在你愛的人麵前就是一隻溫順的小貓,在不愛的人麵前是隻傲嬌的貓,總而言之,你是一隻**的貓”。她說的沒錯。比如現在,蒲朵兒為我的失戀設計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告別儀式,但我自己並不知道我要告別什麼。
“夜荷”是坐落在蘭藍城幾何中心的一家酒吧,至於它是怎樣測算到這個精準的地理位置的,我無從知曉。這裏的世界從晚上8點開始,到淩晨5點結束,像一個三維空間裏的密室,隻有特定的人群才看得見。這裏有令人眩暈的燈光、**的金發女郎、****上身的外國猛男,以及懷揣夢想的駐唱歌手,如果把一座城市比作一個人的話,那麼“夜荷”就是藍城的腎髒,它代表了這個城市迷亂、粗獷、壓抑、又滿懷希冀的氣質。蒲朵兒之所以把我的失戀告別儀式地點選在這裏,用她的話說是因為:“對於一個從來沒有夜生活的人來說,最好的告別就是開始一段聲色犬馬的新生活。”聲色犬馬,這個詞對於我來說就像重度肥胖患者身上的緊身衣,極為不協調。我是一個生活的極簡主義者,我寧願與在每個傍晚時分穿著大媽式的棉布睡衣,捧著一本晦澀的老書,看別人的故事、看夕陽的變化,偶爾想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等待每晚電話那頭的晚安,然後在別人光怪陸離的夜裏做著一些奇奇怪怪、模模糊糊的夢。我害怕身處喧鬧的場景,這會讓我產生一種局促不安的緊張情緒。心理學上把這叫做社交恐懼症。
而現在,我和蒲朵兒置身在喧鬧的夜場,振聾發聵的音樂讓我的耳膜和心髒一起隨著節奏一陣陣地刺痛,淩厲的燈光像七彩的閃電讓我的眼睛出現短暫性的失明。蒲朵兒扭動著她柔軟的腰肢像一條水蛇遊走在人的海洋裏,她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而我則像是一隻誤入森林禁地的迷途小鹿,跌跌撞撞地尋找著出路。女人們化著幾乎相似的濃妝,用同一副諂媚的表情炫耀著自己的美麗;男人們不時轉動著充血的眼球,像一群搜尋食物的獵豹。舞台上金發碧眼的女郎在中國偏北的城市上演著一場拙劣的“維多利亞秀”,她們豐滿的臀部、挑逗的紅唇引發了藍城的騷動,台下的紅男綠女們發出無所顧忌的尖叫,盡管在剛剛過去的8個小時裏,他們可能一本正經地在某個寫字樓裏很好地扮演著各自嚴肅的角色。蒲朵兒徑直走向吧台,坐在了一個有著淺淺酒窩的調酒師前麵,她熟練地露出她招牌式的微笑,狹長的眼睛裏閃爍著靈動的光亮,微微地皺起鼻子,鼻翼左側的小黑痣像一滴濺落在宣紙上的微小墨滴,“小葉,我的粉紅瑪麗,給她一杯百利甜。”
周葉,我無數次從蒲朵兒的嘴裏聽到過他的名字,以及他盛滿了陽光的迷人酒窩、纖長幹淨的手指,以及青澀麵孔下健碩的肌肉。蒲朵兒說她可以透過衣服準確地分辨一個男人是一身精肉還是一身肥肉。我認為這純屬一種精神意淫法,蒲朵兒總是正確的,因為她從來沒有機會去驗證這個問題的答案。這是一種多麼精辟的生活哲學啊,當我們陷入某種兩難的境地無法判斷出路時,隻要堅信自己選擇的這一條就是陽關大道,便會莫名地生出許多幸福感來。周葉專注於一堆玻璃器皿中間,五顏六色的液體和透明的酒杯在他的雙手中來回變幻,在耀眼的燈光裏他的雙手竟也像透明的一樣,閃爍著迷人的光澤。周葉的確是個漂亮的男孩,他的眉宇之間蘊藏著一種能讓人安靜的力量,他清澈的雙眼恰似一泓潺潺的泉水,讓人在一片喧鬧中感受到生命的寧靜之美。而這泓泉水倒映在蒲朵兒柔媚的眼光裏,竟然暗自生出一種難以啟齒的曖昧情愫。蒲朵兒坐在人潮湧動的吧台,背影孤獨得像一隻禿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