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外公就要上山了,按照我們這裏的意思,就是下葬,因此,盡管身體不怎麼好,但我還是堅持給外公守最後一晚的靈。
對於外公的話,我無條件聽從,因為,是外公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這次趕回家奔喪,我的心情是最沉重的。我也沒有想到,外公會這麼快就仙去,驚聞噩耗的當天,我就趕緊請了假,提前幾天回來了。
此時,夜深人靜,隻有我一個人守在靈堂裏,看著外公那灰白的遺照,心頭很是難受。
小時候,鄰居小孩們都說我那命犯天煞的莫啊多(古彝族語,不祥之人的意思),漢語裏就是天煞孤星的意思,我們村子裏隻有我家是漢族,其餘的不是苗族就是彝族,還有一些土家族,仡佬族什麼的,從小耳濡目染,我倒也會一些他們的語言,隻是不精,隻能簡單地交流。
所以,我的到來讓很多家族的人都不高興,包括我外公家的,也就是我舅舅們,除了大舅外,其他人對我的態度十分冷漠。由於我傷心外公的去世,也沒怎麼在意他們的臉色。明天外公就要上山了,今晚是守靈的最後一晚,在我們這裏,這一晚上死去的人的靈魂會離開棺材,前往陰曹地府。
而這一晚子女們是都要回避的,留下孫子輩的守靈。陰森森的靈堂裏,兩支大白蠟燭火焰跳動著,淌下一行行的燭淚。不知怎麼的,靈堂裏突然刮起了一陣陰風,讓人脊背發寒。
其他的表兄弟姐妹早就跑光了,空空的靈堂裏,除了那兩根大白蠟燭,就隻有中央外公的棺材。人都對棺材這東西有一種天生的恐懼感,即便這裏麵裝著自己最親近的人,也隻有我這個幾乎和棺材結下不解之緣的人,能夠靜靜地跪在棺材前,表達著對外公的懷戀。
突然刮起的陰風讓我渾身不舒服,此時正值冬天,外麵下著雪,紛紛揚揚的,讓這個並不大而且四周都是山的山村顯得亙古般的荒涼。
我心裏沒來由一陣慌亂,而右胳膊上,隱隱發疼,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一般。就在這時候,我忽然感覺到眼前一花,一道人形黑影一閃而過,之前那陣陰風沒有刮滅的大白蠟燭,突然毫無征兆地滅了。於是,整個靈堂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我頓時被嚇了一跳,菊花一緊,趕緊站了起來,想要摸出打火機去重新點燃白蠟燭,但隨後想到我並不抽煙,身上也沒有打火機。
這靈堂是獨立的,離家十分鍾的路程,這也是其他兄弟姐妹們早早開溜留下我一個人守靈的原因。
我緊張的原因除了對黑暗的本能恐懼,還有剛才那憑空出現的黑影,那速度,簡直快到了極點,另外,靈堂的這對蠟燭是不能熄滅的,一旦熄滅,就會有禍事發生,這是這裏的墓葬習俗,真假不知道,但事關外公,我不能不緊張。
另外,明天在外公正式出殯前,儺師要進行儺禮,驅除鬼疫。儺禮是上古時期就流行在西南特別是黔西北與雲南交界一帶的一種禮戲,當然,在其他地方也有,比如湖南新晃,黔地的桐梓。
在中原地帶,來做法事的不是和尚就是道士,但我們這裏不但沒有和尚和道士,村民們還很排斥外來的道士,至於為什麼會排斥,我也不知道原因,他們都是讓自己信任的儺師或者巫師來舉行喪禮,我家雖然是漢族,但生在這少數名族的窩裏,也就隨了他們的風俗。
我家請的那個儺師一再叮囑千萬要護好蠟燭,說這是照亮我外公靈魂離開的明燈,這靈堂大門對著山,按道理是不會起風的,想起儺師的囑咐,我更加慌亂。也許你會奇怪,幹嘛不關門呢?因為據說大門關了,靈魂就出不去,就會形成冤魂,遷怒整個家族,帶來災難。
我抬腳往外走去,一來是去找一個打火機,另外就是看看那道黑影是什麼。但在門口時,我震驚地發現,地上皚皚白雪,哪有人或者動物經過的痕跡?
我的心突突地跳了起來,我正要轉身,但右胳膊上忽然一陣劇痛,脖子上也忽然一陣冰涼,我感覺到一條冰冷濕滑的東西在舔著我的脖子,還流下了一圈圈的粘液。
我差點嚇尿,想伸手去抓,但發現整個人都被定住了一般,根本邁不動腳,唯一能夠動的,是脖子。我艱難地扭過頭,眼前的景象讓我一生都難以忘記: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半邊臉剝了皮而另外一半露出了森森白骨的人,一隻眼珠子就這麼吊著,充滿了膿血的眼眶裏有幾條白色的東西在蠕動,還探出了頭,脖子上還有一些吊著的腐肉,隱約可見裏麵的頸椎骨,一條條的白色驅蟲在裏骨縫之間爬著,而脖子以下,隻有胸腔裏還有一顆比較完整的心髒在跳動著,其餘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腐爛,散發著讓人做嘔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