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興亡百姓(1 / 2)

雍和四人走了約莫兩三個時辰,才來到福州城裏。

其時正是正月初,剛過了年,張燈結彩,街道兩旁商販林立,街上行人接踵,一派熱鬧繁華氣象。

走到一處攤位前,隻見赫然擺著刀劍弓箭等兵器。

桂公公臉色一沉,向那攤主道:“朝廷有明令禁止私造販賣兵器,你膽子倒大,居然公然叫賣。”

那攤主聽他一口京片子,知道是京畿中人,也卷了舌頭用官話賠笑道:“客人從北京來啊。哎呦,這不是咱們要犯法,實在是天下不太平。李闖張獻忠起兵作亂,當了野大王,要攻打朝廷。過不多時,這天下可就亂了套了。兵馬興,苦百姓啊。實不相瞞,我家世代是給官府軍營裏造兵器的鐵匠,平日裏的生意也不過是鍋碗瓢盆,鐵鏟菜刀,大夥兒實在想買個防身護家的家夥事兒,要不然過些時候亂起來,豈不成了待宰羔羊了麼?”

桂公公一腔怒火慢慢消化,歎道:“盛世興文,亂世興武。”

那攤主附和道:“誰說不是呢!聽說李闖在西安做了皇帝,國號叫做大順。”

桂公公驚道:“你說什麼!”聲音尖細,恢複太監本色。

那攤主倒給他嚇了一跳,道:“這有什麼?張獻忠不也稱王了麼,立國號大西,我看啊,他不就也要當皇帝。唉!他們要熱鬧,要和朝廷演一出三國演義,可是苦了咱們老百姓啊!”

小是歎了口氣,曼聲吟道:“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雍和朝她看了一眼,見她長長的睫毛不住抖動,念出這幾句憂國憂民的詩來,臉上神情肅穆,心中一動,道:“這丫頭究竟也長的十分好看,隻是心腸太毒辣了。毒死了撫養自己長大的哥舒輕侯。嘿,倒懂得憂國憂民。”

小否道:“你說的是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小是道:“這是那賊……這是大大教給咱們的元曲,叫做《山坡羊·潼關懷古》。”忽的歎了口氣,眼望別處。

桂公公臉上陰沉不定,舉步走開。

小否從來沒有進過城,見了一切,都覺得新鮮無比。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唯恐遺漏精彩之處。見了一處賣小孩玩意兒的攤位,便即立足不動,看著呼啦啦的風車,色彩鮮豔的泥人,眼睛眨也不眨,張大嘴巴,十分欽羨。

小是取出幾十枚銅錢,道:“你喜歡什麼就拿,我給你買。”

小否大喜,她雖不清楚“買”是什麼意思,但是姐姐的前半句“你喜歡什麼就拿”卻聽得清清楚楚,兩手如風,揀了七八樣稀奇玩具,抱在懷裏。

小是向攤主彙了鈔,轉頭笑道:“好啦,咱們走吧!”小否笑靨如花,左手捏著一個無錫泥娃娃,右手拿著一隻廣東布獅子,興高采烈,走在當先。

紅日當頭,正是中午。四人到了一家飯店,揀了一張幹淨桌子坐下,黑衣宦官跳下王巋鬆肩頭,伏在桌上打盹兒,黃銀二獸蹲伏在桌下。

小否看著濟濟一堂的食客,大為驚奇,悄悄問王巋鬆道:“這家人人口好多,有幾十個人。做這一頓飯,他們的阿爸阿媽可有大辛苦了。”

雍和道:“這是飯店,大夥兒拿了銀子,就能到這裏吃飯。他們不是一家人。”

小否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桂公公從宮裏出來,服侍慣了主子,先向店小二要了一壺熱水,倒在二女碗裏,晃了幾晃,傾倒出去,又取出幹淨白手帕擦拭半晌,從腰間一個小小皮包裏,取出兩雙鑲金絲銀筷,兩隻嵌著彩石的象牙調羹,放在二女碗碟中,這才招呼店小二報菜,點了幾樣精致菜肴。

小否拿起那雙銀筷子,笑道:“這筷子好重,拿在手裏這麼沉,吃飯可不累得慌嗎?”

後廚刀勺齊響,少頃飯菜上桌。

桂公公不敢和兩位公主同坐,站起身來,拿起飯碗,筷子在盤子邊上夾了一點兒菜下飯。

忽聽鄰座一人道:“唉,你家在太原,那還好,我家在大同,將來李闖攻打北京,大同是必取之路,這可……這可怎麼辦啊。”一口山西話又平又直,在周圍難懂溫轉的福建話裏顯得十分刺耳,直鑽進桂公公四人耳中。

他同桌的另一人道:“好什麼好?太原府是山西省會,要是李闖過柳林,經離石,直驅太原,先把山西拿下來了,可有什麼辦法?山西地處京畿,如果李闖攻不下北京,想要先拿下山西山東,河南河北,把北京團團圍住,那先遭殃的可就是我們太原了。”

同桌第三人瞪眼道:“胡說八道,先遭殃的那裏是你們太原,明明是我們離石。柳林和陝西最近的地方,隻有一條小河,李闖大軍要渡過那小河,輕而易舉。攻下柳林,便是離石。”

這三人原來都是山西的行腳商人。

當時這些山西的老西兒足跡遍布全國,南至廣東福建,北至建州蒙古,都有老西兒的身影。這三人看來是來福建經商的山西客商。

三人幹了一杯酒,都歎了口氣,臉色愁苦,一桌子菜,幾乎沒人去動。他們身在外省,可是家人親友卻在山西,一旦李闖和朝廷打仗,受苦流離的自然是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