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雪道:“你即然是北宗教徒,那麼你臨死之前,我準你禱告一次。”短槍揮下,割斷將他雙手反綁的繩索。
楚光明緩緩睜開眼睛,臉上仍然沒有絲毫畏懼神色,從懷中掏出一個木製十字架,雙手合十,將十字架放在手心之中,緩聲道:“耶和華為我牧,我不匱乏兮,使我臥於草場,導我至憩息之水濱兮,蘇我之魂,為己名導我於義路兮,我雖經陰翳之穀,不虞遭害,因爾相偕,爾杖爾竿,用以慰我兮,爾於敵前,為我設筵,以膏沐我首,我杯盈溢兮,恩寵慈愛,必隨我於畢生,我永居耶和華之室兮!”聲音沉緩,沙啞肅穆。
場中眾人聽到這段禱告,也都肅顏站立。
朱慈烺道:“不虞遭害?我現如今就要殺你了,這叫什麼‘不虞遭害’?看來你犯上作亂,早被神靈背棄,上天都不眷顧你啦!”
楚光明緩緩合住雙眼,絲毫不理會朱慈烺的嘲諷,隔了一會兒,沉聲道:“我追隨大順皇帝為天下生民謀福,一點兒錯都沒有,以前大夥兒在你們姓朱的治下餓肚子,大順皇帝掌了天下,絕不再會讓人餓肚子,我為什麼要給神靈背棄?我以前也是莊稼漢,年年辛苦耕種,可是地主抽租,朝廷納稅,最後連一點兒保命的糧食都留不下,我的老娘……”說道這裏,輕輕歎了口氣,“我的老娘,就是給活活餓死!你們姓朱的朝廷有什麼好,憑什麼我不能反?我讀書少,不曉得什麼是真命天子,隻知道,一個好皇帝,一個好朝廷,絕不能讓老百姓餓肚子。”說到這裏,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朱慈烺,“我說的對麼?”
場上眾人都是一陣沉默。
自古官逼民反,若不是生計無著,又有誰肯拋棄妻子,從軍反叛?他們這些普通教眾雖然都是家境富裕人家,但民生疾苦也不是不知。李自成僅憑一句“吃他娘,穿他娘,闖王不納糧”就令天下百姓蜂起而從,也正是映照朝廷無道,以至民生繚亂。
朱慈烺沉默半晌,臉色尷尬,哼了一聲,強自辯白:“你要是真的不是什麼罪人,神靈會降下天使來救你的。最近南邊兒不是瘋傳什麼聖子迷失訶降誕了麼?你就讓他來救你吧!”
這句話幾乎無賴,可是出自一個當上宗主的太子之口,卻沒人又敢反駁半句。
楚光明一聲冷笑,又合住了眼睛。
張恨雪緩緩舉高短槍,冰冷的槍尖對準楚光明後心,隻要微一用力,短槍就會透胸而入。
朱慈烺站起身來,妝模作樣地四下顧盼,尖聲道:“迷失訶!迷失訶!你在哪裏?為什麼不來救他?”
場中教徒微微皺眉,朱慈烺這幾句尖刻的說話,已經有蔑神毀道之嫌,教徒日常談話書寫,提及天神是語氣不敢有半點兒褻慢,抬筆寫字時,也不敢輕易寫出“神”這個字,如果非寫不可,也要空開一格,以表尊敬。聽朱慈烺這般尖酸刻薄地叫出“迷失訶”三字,均感不悅,隻是礙於他的身份,沒人敢出言製止。
張恨雪“嘿”了一聲,猛然一槍刺下,對準了楚光明心髒,這一槍非要將他刺個透穿不可。
雍和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從腰間摸出手槍,對準那支短槍,想也不想,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巨響過後,張恨雪哎呦一聲,銀杆短槍居然脫手而出,在半空中翻了幾圈,插入地中。
眾人都是一愣,還來不及朝聲源看去,就見一個青衫年輕人快步竄到朱慈烺身邊,用一個黑色的小柄物事指住朱慈烺肩頭。
一名貴司大驚,就要衝上相救,驀然李鬆生大喝一聲,道:“不可!那人拿著火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