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非常深沉。不管它目睹多少人間悲歡離合,依然不為所動,保持它一貫的冷漠,幽深,淒惻。
付春秋艱難地徘徊在北京深秋的街頭,是那樣孤獨,無奈,憂傷。他滿懷的救人於水火的熱心現在徹底地冰冷了。不是男人,我真的不是男人嗎?象王老板那樣的,才是真男人嗎?一個不是男人的人當然不配她謝婉瑩。
他想回家了。他想爸爸了,想王嬸了,可是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回去嗎?他恨,他悔,可是他更倔。莫斯科不相信眼淚,難道北京就相信眼淚嗎?
雙向八車道的大街上疾馳著各種奇形怪狀的轎車,一間間鴿子籠似的樓房裏燈光明滅……北京現在跟他還沒有關係,他隻是個外來客。那麼今夜,這個月明如水,冷風颼颼的深夜,他總得有個歇腳的地方。於是,等紅燈亮起時,他沿著斑馬線橫穿過大馬路,向幾家酒吧走去。或許,在那裏,他能碰碰運氣,明天也許一切就都好了。
酒吧望去很近,其實很遠。在淒迷的心情覆蓋下,四五米以外的事物就如霧裏看花。他狠命地眨了眨眼,又用手揩了揩,依然無濟於事。還好,跨過幾條匝道後,前麵就既無路燈,又無車流人流了。他將手放在額前,給眼睛搭了個眼罩,尋著燈光走去。
走啊走,就象在大森林裏迷失了道路,他用極強的求生本能不停地向前走。
他人生地不熟,當然不知哪家酒吧仁慈,會收留他,讓他過一宿再走。他想的是不管闖進哪家,隻要人家不願意,他就向別的酒吧走去,反正那麼多呢。這條街好象是酒吧一條街,到處都彌漫著酒的氣味和客人的喧囂聲。
他曾跟隨謝婉瑩走過無數家大酒吧,對酒吧有個大概了解。愛泡夜店的人多半是精力旺盛無處排遣之人,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有酒必有歌,這是酒吧一個規矩。可是並不是誰都可以在酒吧裏唱歌的,唱不好會砸了人家生意。現在的情況是謝婉瑩特別受酒吧歡迎,因為她到哪哪旺。
他曾仔細研究過謝婉瑩的成功之道。並不是她的歌有多麼好聽,功力有多深厚,而是她特別會拿捏,將唱歌與表演有機結合,將矜持與放蕩融合得天衣無縫,所以會把人弄得暈頭轉向。
他不具備謝婉瑩那兩下子,可他也並不全無是處,他的吉它彈得那麼好,他歌唱起來深情款款,絕對能打動那些生活不如意之人,會令他們潸然淚下。
被十多家酒吧拒絕後,一個門庭冷落,象人一樣奄奄一息躺在路邊無人問津的酒吧突現在眼前。既沒有忽明忽暗的燈光,也聞不到濃濃的酒味,更無甜美的歌聲,隻有幾個服務員困得不停地打哈欠,眼睛瞅著牆上的掛鍾。這個酒吧的狀況很象此時落魄的付春秋。他在北京見過的酒吧好象還沒這樣冷清的。酒吧就是玩鬧的地方,你要是冷清了,誰來呢?老板娘剛剛大學畢業就創業,滿懷的豪情都投入進去了,卻沒想到會這樣讓人沮喪。她每晚都站在門外招攬客人,盡管她的嘴唇塗得很紅豔,也無人問津。
付春秋在門口張望的情景早就進入了老板娘的視線。她不覺眼睛一亮。這個男人雖然衣衫樸素,卻眉清目秀,雖然看上去落魄寒酸,卻身背吉它,這麼深的夜,所有人都困得蔫頭耷拉腦,他卻目光炯炯,對這裏頗感興趣。
老板娘輕擺楊柳細腰,嬌聲叫道:“請進吧,為啥在外徘徊?”
付春秋正沉浸在對這個酒吧的猜想中,正考慮著人家能否容他在屋裏住一宿,那嬌脆的聲音在耳畔回響的時候,他一怔。轉過頭去,原來老板娘正在身後,她正帶著職業的微笑在審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