塾塾母女一行連夜走了一百多裏,於第二天清早來到湖北來鳳城外土堡舅舅家。舅舅家隻有兩間小茅屋,他們都已五十多歲,靠租種別人的土地度日子。兩個表哥被抓兵離家多年,如今不知生死下落。在舅舅家歇了一天腳,銀芝阿媽帶著塾塾又去大河壩投奔堂姐銀秀。
夕陽西下,塾塾和母親來到大河壩螺螄潭,心中才有了安全感。堂姐銀秀家就在這個寨子上,外甥向民安司令手下有千餘人馬,還掛著來鳳保安團副的名分,在川湘鄂三省交界處名聲不小。
向民安四十開外,身材高大。他釣魚回家,剛進客廳,母親銀秀阿媽就走了進來,隨意問道:“民安,釣魚轉來了?”老人七十有餘,麵色紅潤,身子骨很健朗。向民安笑了笑:“媽,你坐。今天財喜好,釣到十來斤大一個黃殼鯉。你老人家最愛吃。”銀秀阿媽開心大笑:“哈哈,難怪直打口水嗆。好好。”便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女仆把銀芝阿媽母女引進客廳,恭恭敬敬道:“老太太,向司令,來客人了。”銀芝阿媽拉著塾塾直奔上去,一下跪在銀秀阿媽的麵前,放聲長哭:“姐姐呀——我的個親姊妹——”塾塾哭成一個淚人,口中不停地叫著:“大姨啊,大姨……”
向民安滿臉驚愕:“幺姨,你們一進屋就嚎啕大哭的,有麼子事嘛?”銀秀阿媽淚水漣漣,伸手抓住堂妹:“銀芝,你們兩娘母哭得我心裏融。有麼子事,快起來講!”銀芝阿媽哭訴道:“姐姐啊,我們被人家欺負死了!塾塾阿爸著人家幾槍打了啊,女婿也招人誣陷,坐了牢啊。塾塾公公和兩個大伯子受牽連打進了大牢喲。人家還要霸占塾塾。民安啊,幺姨走途無路哦,你要替幺姨舔血(伸冤)呀!”銀秀阿媽十分氣憤:“天都黑了呀!銀芝、塾塾,兩娘母快起來。這個估頭,要出!”
向民安沒有母親那麼激動,他一邊將銀芝阿媽母女拉起來,一邊安慰道:“幺姨,你和塾塾表妹莫哭了。你們坐起,究竟啷門回事講清長(清楚),隻要我民安講得上話,該添的血,我會替你們添,出得的估頭是要出的。”母女倆坐在了銀秀阿媽的身邊,心情慢慢的平靜下來。銀芝阿媽含淚將家裏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給了堂姐和外甥。
向民安皺了皺眉頭,沉吟道:“事情我曉得了。幺姨,你和塾塾表妹,先住下來。”母女倆太過悲傷,沒有聽出向民安話中的言外之音。
銀秀阿媽見兒子這份表情,明白事情不好辦。將話題引開:“好了,事情出了莫緊慪。銀芝呀,這回來了就莫走了。民安他爹死了好幾年,你跟姐姐做個伴。塾塾你都出閨了,啷門不跟大姨帶個信呢?是怕大姨來吃酒,賴在你勞車河不走是不是?”她抓著塾塾的手輕輕撫摸著。塾塾勉強一笑,淚光閃閃地叫了一聲:“大姨。”她花枝含淚,讓人愛中生憐。向民安望著她,不由得心中一動。
向民安的妻子是他姑姑家的女兒,兩家開的是還骨親,眼下他們有兩女一子。三個孩子外貌還好,就是不太聰明。向民安早就有意納妾,他母親要親自選人,一直還沒有找到如意的。向民安看上了塾塾,將想法告訴了母親。銀秀阿媽心中也有這個想法,決定先讓幺姨和表妹住段時間,等她們心情平靜下來後再提這件事情。
轉眼間,塾塾和母親在大姨家住了一個月,心情慚慚地平和下來。向民安和母親覺得可以提這件事情了,將母女倆請到了客廳。塾塾和母親以為表哥要講替她們打梁子的事情,心中滿懷感激。
向民安看出她們的心思,隻好實話實說:“幺姨,你們莫怪我,我無法跟你們出估頭打梁子。‘通匪’和‘漢奸’這兩個罪名背在身上,不死,也要脫層皮。湖南你們莫回了,就在大河壩跟我們住。”銀芝阿媽冷了半截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塾塾心裏一陣難過,淚水簌簌直下。向民安幹咳兩聲進了自己的房間。
銀秀阿媽歎息一聲:“銀芝,隔省隔縣的,民安的手沒得那麼長,你莫怨他。”銀芝阿媽搖著頭:“姐姐,隻怨我和塾塾命苦。你們好吃好住待承我們兩娘母,我眼睛看到的,啷門得怪民安呢?”銀秀阿媽愛憐地望了一眼塾塾:“塾塾,你去表哥房裏,他有話跟你商量。”塾塾擦了一把眼淚,起身去了向民安的房間。
銀秀阿媽望著堂妹,開導她:“銀芝,多穀寨彭家治中老你是指望不到了。塾塾還這樣年輕,莫白白的誤她青春。民安那三個伢你曉得,都不太精為(聰明),你看能不能讓塾塾和民安在一起?民安他有這個想法,願給你養老送終。”銀芝阿媽望著堂姐,委婉地說道:“姐姐,我們親姊親妹的,這樣當然最好,民安有本事,孝心又好,沒得講的。塾塾是個牛脾氣,強得很,不曉得她同不同意。”銀秀阿媽點著頭:“這是當然,一切要她同意,強懲的雞母不生蛋。我支塾塾去了民安房裏,由他兩個各人當麵講好,二回莫怨這個怨那個。”銀芝阿媽輕輕地歎了口氣,事到如今,能這樣也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