塾塾低著頭走進向民安的房間,她神情可憐,輕聲問道:“表哥,你找我有麼子事?”向民安說:“你大姨沒跟你講?”塾塾搖搖頭。向民安嘿嘿一笑:“塾塾,那我就照直講。你表嫂的田不出種,你不如和我一起過日子,幫我生個一男半女……”塾塾失聲痛哭:“不,不行,我要等他。”向民安有些尷尬,臉色紅紅的說道:“塾塾,你莫怪,表哥沒喝過墨水,話講得不中聽。你不願意,算了。”塾塾淚眼汪汪地看著他:“表哥,我沒怪你,你的好意我領了。我等他,他要轉來的……”
向家自然不便再逗留,塾塾和母親決定回舅舅家暫住一段時間。離開向家時,向民安說:“幺姨和塾塾你們慢走,幾時想來,就來住一向。”銀秀阿媽抓著塾塾的手,給她塞了五個銀圓:“你拿到,莫嫌少。”塾塾失聲痛哭,一下跪在她麵前:“大姨啊——對不起。”銀秀阿媽把她扶了起來:“不怪你,是大姨沒得這個福氣。趁早,快跟你阿業趕路。”銀芝阿媽心裏不是滋味,輕輕歎息一聲,拉著女兒的手默默離去。
舅舅騰出一間茅屋,供姐姐和外甥女另起爐灶。塾塾和母親學著舅舅家的樣子,一天也吃兩餐包穀糊。眼下,物資緊缺,什麼東西都貴。半月下來,還是用去兩個大洋。這樣下去,身上的錢是用不了多久的,到時母女二人隻能當叫化子去乞討了。塾塾很著急,她請舅舅、舅娘幫忙打聽一下,找點工夫做。就是給富人家做丫鬟、看孩子,她也願意去。
一天晚上,舅舅帶回一個好消息:來鳳機場要擴建,四處招集民工。就連那些坐牢的犯人也放出來去修機場了。凡是修機場的人,按人頭每人每天發八兩糧食。舅舅舅娘都決定去修機場。
塾塾心裏好激動。八兩糧食,她和母親煮稀飯可以吃一天哩!便興奮地對舅舅說:“舅舅,我跟你們去修飛機場!”舅娘望著她:“你人長得乖,穿得行行時時,我擔心逛逛人打你主意。”塾塾心裏涼了半截。母親歎口氣:“那我去。”舅舅一笑,連忙把自己的破帕子解下來送給塾塾:“你包起,再跟臉上摸把鍋煙墨,像個叫化子,哪個還多看你一眼哦。”舅娘笑了起來:“這個辦法要得!塾塾,你再把我的爛巾巾掛一件,最好不過。”她拿來一件爛衣服,叫塾塾穿下試試。
塾塾轉憂為喜,趕緊把頭上的青絲帕解下,包上舅舅的破帕子,再穿上舅娘的爛衣服,模樣果然大有改變。她很滿意,卻又心有不忍:“舅舅,入冬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你沒有帕子啷門行哦?”舅舅朝她一笑:“塾塾,莫擔心,舅舅自有辦法沙。”他將過冬的破裹腳取來,兩頭一結,當帕子包在了頭上,模樣古怪滑稽。母親和舅娘笑起來,塾塾忍不住跟著笑了。
自從娘婆二家遭遇不幸,如今兩個多月,她的臉上這才露出真正的笑容。望著舅舅孩童般的笑容,她心中觸動很大。舅舅、舅娘苦中取樂,深深地感染了她。她暗下決心,再苦再累,也要與母親活下去,等著丈夫勞必回來。
早上,塾塾故意不洗臉,還弄了一點鍋底墨擦在臉上。她和舅舅、舅娘隨著人群,去了工地。飛機場,在來鳳縣城的東北角,距離舅舅家五六裏遠,可以早出晚歸。不一會,他們就來到了工地上。塾塾有些奇怪,又長又寬的飛機場裏,卻沒有一架飛機。這裏人山人海,到處都是忙碌的民工。那些高高大大的石滾子由幾十個民工拖著,來來往往地輾壓著機場。
塾塾跟著舅娘夾在一群婦女中敲擊石子。她埋著頭,手握小鐵錘用力敲擊鵝卵石。小石頭是那樣堅硬,每敲一下都振得手臂發麻。不一會,她的手心就起了血泡。
塾塾的旁邊,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女,身材結實,長相也不錯,濃眉大眼的。她留意塾塾好一會兒了,見塾塾實在可憐,便輕輕地叫了一聲:“妹子,挨著我,錘這些。你手握把兒別太緊。”她把自己錘破的粗石子往塾塾這邊推了推。她一口北方音,不像本地人。塾塾朝她感激的一笑:“大姐,感謝你。”將身子朝大姐靠了靠,按照她講的辦法握著小鐵錘,抓起一塊碎石輕輕一砸,變成若幹小石子。那大姐一笑,表示讚許。塾塾再次謝她:“大姐,你對人幾好。感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