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監工走過來。那大姐輕聲說道:“妹子,別做聲。”監工朝敲石子的婦女們指手劃腳,高聲吼道:“不要磨洋工!讓我看見,扣你一天的口糧!”塾塾嚇得滿臉通紅。
監工走後,那大姐說:“他說敞口話,別怕。妹子,你叫啥名字?我姓藍,你就叫咱藍大姐。”塾塾這才放心,監工沒有說自己就好。她輕聲說道:“藍大姐,我叫塾塾。”藍大姐搖了搖頭:“叔叔,一個女人家,為啥讓人叫叔呢?不好聽。”塾塾微微一笑:“大姐,是土話,客話就是月亮。”畢茲卡人稱漢語為客話。藍大姐恍然大悟:“哦,想起來了,我在百福司街上聽到河東畢茲卡人打過土話,好像是把月亮叫叔叔。好聽。妹子,你長得好漂亮。”塾塾朝她一笑。
三九寒冬,嗬氣成霜。機場位於酉水河與龍洞河之間的大壩子上,酉水河道呼呼而來的寒風,與龍洞河穀裏的陣陣陰風相互交織,在寬闊的機場上空呼嘯著。民工們像棵棵枯草,默默地承受著寒風吹打,頭上罩著一層灰白色的冰霜,雙耳長滿凍瘡,臉上起了冰口。他們衣裳破爛單薄,饑寒交迫,不少人患上了傷寒,工地上一片咳嗽之聲。政府及時熬製了防預藥,叫每個民工喝上一碗。但藥力有限,難與嚴寒天氣抗衡。一些民工臥床不起。有的人勉強支撐來到工地,做著做著,忽然眼前一黑,倒下地,再也起不來了。
死神就在身邊,傷亡隨時降臨。這天,塾塾的舅舅也病了,他勉強支撐來到了工地。剛開工,幾十個民工拖著那巨大的石滾一路小跑而來。突然,有人高叫一聲:“拐了!有人倒了,快停下!”
塾塾聞聲一望,頓足哭叫道:“舅舅,趕快起來!”民工們停下腳步,石滾卻停不下來,依舊滾滾向前。瞬間,隻見血光一閃,舅舅的身子被石滾吞沒了。塾塾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舅舅遺體躺在門板上,擺放在自家屋裏。塾塾認為,舅舅不幸遇難與她有關:舅舅把帕子給了她,頭上隻包著二指寬一層爛裹腳,又光著腳杆,一條爛褲子風嚎嚎的,怎麼不得病呢!舅舅年紀大,跑不贏年輕人,得了病,就更跑不起。一倒下,肯定來不及爬起來讓開那飛快的石滾子。她跪在舅舅的遺體旁邊,痛不欲生地抓著舅舅的手呼喚:“舅舅呀,舅舅!是塾塾我害了你呀。你睜開眼睛看一下羅,我的舅舅也——”銀芝阿媽趴在弟弟的身上哭訴道:“我的兄弟呀——我苦命的兄弟也……”
舅娘強忍悲痛,過來扶塾塾:“塾塾,趕快起來。不怪你,舅舅隻這麼大的陽壽。姐姐,你也莫哭了。塾塾哭成這樣,你快勸勸她。”銀芝阿媽站起身,抽抽噎噎地勸慰女兒:“塾塾,莫哭了,舅舅不在了,我和舅娘就全靠你了。你聽話,快起來操辦後事。”聽母親這麼一說,塾塾站了起來。她將自己那條新婚絲帕拿了出來,唰唰地撕成大小三條。兩條小的作為裹腳布,緊緊地包在舅舅那雙長滿冰口的瘦腳上。大的那條作為頭巾,小心翼翼地包在舅舅破碎的頭上。她淚水汪汪地給舅舅磕了三個響頭,啜泣道:“舅舅,你老人家熱熱和和上路,來世不再飽經風寒……”
安葬了舅舅,舅娘又一病不起。照顧舅娘的責任,落在了塾塾和母親的身上。塾塾每天收工回家,一進門就去舅娘床前看望,總是微笑著叫一聲:“舅娘,你老人家好些沒有?”外甥女這樣孝道,勝過良藥,舅娘心情一好,身體慢慢好轉起來。
這天上午,天色轉晴。藍藍的天空,飄著朵朵白雲。雖是寒冬,陽光也有幾分溫暖。工地上,一掃往日的沉悶,民工們有說有笑地勞動著。
突然,防空警報聲響了起來。民工們四處疏散躲藏。藍大姐抓著塾塾的手夾在人群中一路奔跑,兩人剛跑進防空洞,天空中就傳來了嗡嗡聲。十多架日機像烏鴉一樣,從西邊飛來。飛到縣城上空,往下麵扔了十多顆炸彈,縣城裏響起隆隆的爆炸聲,火光照亮半個天空。眨眼間,日機又飛到機場上空,投了幾顆炸彈,機場上火光衝天,塵土飛揚,煙霧一片。民工們用鮮血和生命鑄成的跑道,被炸得坑坑窪窪,一片狼藉。
民工們群情激憤,四周響起一片咒罵之聲:“這些強盜,不得好死!”“老天爺,你啷門不叫雷公一炸雷跟那些飛機打下來!”塾塾忍不住跟著罵了一聲:“這些天殺的!”藍大姐氣呼呼地直跺腳:“我要是一個男人,一定要到火線上去,和日本人拚過魚死網破!”
鎮長手拿話筒跑過來,通知民工們去縣城救火。民工們二話不說,潮水般湧向小縣城。塾塾和藍大姐隨著人流,拚命地朝縣城跑去。
她倆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縣城時,城裏的大火已被赴滅,空氣中彌漫著陣陣焦味。城內多處被炸,西門受災最重,到處都是濃煙,小火星仍在一閃一閃的。殘肢斷首,散落在瓦礫之間,慘狀目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