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霞遍天,朝露欲零,“咯吱”一記輕響,俏麗婢女司書走進海棠夫人閨房,卻見趙昀正自淡然熟睡,不禁“咦”了一聲,問道:“趙昀還有心思睡覺,看來他是準備遵從夫人了?”司琴、司畫兩人早就把那柄大銅鏡丟在地上,聞言互相對望,臉上俱浮現莫名神色,然後搖了搖頭。司琴呆呆的道:“他,他根本沒有答允之意。我倆小心翼翼的看顧了一夜,他倒像沒事人一樣,隻一會就平靜入睡。真不知道他的心是怎麼長的。”司書奇道:“好姐姐,你們兩人也瘋了嗎?竟能對著這醜陋麵容整整一晚上!我隻瞧他一眼,就感惡心至極,若非強行忍住,此刻已然大吐淋漓了。”司畫歎道:“也不知怎的,瞧久了,也就沒那麼難看了。不瞞妹妹說,他緊閉著的雙眼好似有一種奇異吸引力,讓我倆忍不住沉陷其中。”司書臉上露出一種苦笑不得的神情,喃喃自語道:“瘋了,瘋了,我看你們兩人是饑不擇食了吧。”司琴道:“我寧願我自己是真的發瘋,因為這樣,縱然他被夫人處死,我也不會有絲毫的心痛。妹妹啊,我現在才有一點點明白,為何夫人天仙一樣的人物,居然會對他如此在意。”“靜靜的躺一晚上,不說一句話,竟可以讓眼高於頂的司琴、司畫心動?趙昀啊,你真的有如此魅力,就算這般醜陋,也能讓人牽掛嗎?”司書不由一怔,默然半晌,才說道:“夫人的心思,你們也敢亂猜?半個時辰後,夫人將在百花殿判決趙昀生死,你們好將他喚醒了。”趙昀踏入百花殿那一刻,真有萬花迷眼之感:這殿中左右兩邊俱站著數排絕色美人,環肥燕瘦,黃衫紅裙,有熟知風情的徐娘,也有年方二八的佳人,人比花香,嬌嬈萬端。海棠夫人突然召集各級核心,命眾人列隊百花殿,已讓許多人心裏沒底,不知要商議何等大事。這時卻見百花殿外進來一個劃著黝黑疤痕的醜陋男子,真是驚詫莫名。這百花殿向來不準男人踏入一步,便是仙林大佬到訪亦隻在醉夢軒招待,這個醜陋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破天荒的進入殿中?一時間,眾女好奇者有之,作嘔者有之,疑惑者有之,若非敬畏海棠夫人,早已議論喧天。正中藤椅之上,端坐著的正是那妙絕天人的海棠夫人。她等到趙昀步到玉階前,臉上露出神秘冷酷的笑容:“一夜時間,總夠你考慮清楚了。趙昀,告訴我,你的決定。”“啊,他是趙昀!”“趙昀不是俊俏的美男子嗎?怎麼會是這般嚇人模樣?”聽到趙昀兩字,眾女不禁納悶驚異,心潮翻覆。她們沒有一個沒聽過趙昀的名字。趙昀是近期仙林最有名也最有話題的劍術天才,就像是一顆流星突然劃破天際,無論喜歡不喜歡,所有人都已清楚感受到他耀眼的光芒。而劍術之外,趙昀那俊秀的麵容,威武的身材,驕傲的神態,早已成了天下女人共同的夢中情人。她們不管趙昀是正是邪,她們隻知道他是天下無雙的趙昀。但眼前所見,這個被疤痕毀容的男人,真的是傳聞中那一笑便能迷人心神的趙昀嗎?趙昀毫不在意身旁詫異眼神,隻將目光平視前方,傲然道:“我的選擇,任海枯石爛,也不會改變的。”海棠夫人忍不住從藤椅上站起,秋水一泓散露憐憫神色:“你真的不怕死?”趙昀灑然笑道:“想透想通,死並不可怕。”左邊隊列之中忽然站出一女,臉上盡是焦急憂心:“趙公子,你怎能輕易言死?你的劍術抱負不要了嗎?你那些紅顏知己不管了嗎?何況夫人??????”“放肆!”海棠夫人冷然一喝,百花殿如煦春風頓變冷酷嚴霜,駭的眾人凍如寒蟬,莫不噤聲。那女子不禁瑟瑟發抖,忽的跪倒在地,五體投地,口中卻道:“婢子自作主張,罪該萬死。但趙公子他,實在不該就此便死。”眾女見此人竟是夫人座前最得寵的梅雪,無不大吃一驚,紛紛想道:“她是天香四豔之首,地位崇高,怎會冒死為這趙昀求情?難道這趙昀真是那趙昀嗎?”梅雪竟會替趙昀求情,連趙昀自己也是大大的出乎意料,波瀾不驚的心瞬間一動,愕然的望著跪倒在地磕頭不已的梅雪,正欲開口說話,卻見天香四豔其餘三人一齊出列,同跪在梅雪身旁,哀求道:“求夫人開恩,暫免趙昀一死。他隻是一時糊塗,隻要想通了,必是對夫人畢恭畢敬。”海棠夫人冷袖一揮,柳眉倒豎,一變為威嚴之象:“你們反了天嗎?還是恃寵而驕,以為我不會治罪?”趙昀連忙說道:“四位不必為我求情了。多謝勸說,但趙昀之心,永不改易。苟且喪心的活著,不如痛快一死。”仰頭對海棠夫人道:“夫人賞罰分明,要懲罰的也不過趙昀一人。還請勿要遷怒於人,免了這四人的死罪吧。”海棠夫人喟然長歎道:“枉你們四個奴婢跟了我這許久,竟連我心意都不知嗎?我不要趙昀對我畢恭畢敬,我隻要他對我死心塌地。”什麼!海棠夫人居然喜歡趙昀!兩側諸女都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左右看顧,麵麵相覷。但她們都是海棠夫人心腹,熟知她言出如山,更何況這一句話等如當眾表白心跡,萬無說錯之理。海棠夫人竟喜歡這個麵目醜陋的男人嗎?這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最不可能的事情卻真切的發生在目前。要知天香宮以媚術立身,在正邪兩道都有舉足輕重的影響,但海棠夫人本人卻是潔身自好,從無一個男人能得她青眼相看。但此刻,海棠夫人明白無誤的告訴她們說,她喜歡趙昀。而趙昀卻明白無誤的告訴她們,他拒絕接受。海棠夫人這樣的傾城國色,連她們身為女子也不禁心生愛慕,但趙昀卻毫不在乎海棠夫人的垂青,棄如敝履,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天底下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嗎?難道仙林傳聞有誤,這趙昀竟是個傻子嗎?海棠夫人指著這些滿頭霧水的鶯鶯燕燕,道:“趙昀,我最後再給你一個機會。你瞧她們這一個個,是不是都嬌美動人?若你能從我,你便是天香宮之主,所有美人皆可任你享用。至於這天香四婢嘛,自然也由你發落,死活隨心。但你若執迷不悟,非但你要死,她們四人也要為你陪葬。她們四人為救你而不惜犯禁就死,隻看你有沒有良心,會不會銘記銘記她們這一點癡心了。”這海棠夫人竟是如此陰狠,她心知毀容之舉不能讓趙昀回心轉意,適逢四婢為他求情,順勢而為,竟利用趙昀的英雄不忍之心逼迫趙昀選擇。“這??????”趙昀不禁遲疑。他從來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卻十分在意別人的生死,更怕別人為他而死。他欠的情已太多。此刻他的一念不僅關乎他自己的性命,更關乎天香四豔如花般的生命。他縱然嫌棄天香四豔,但她們若是被他連累而死,他又如何能死的無愧於心?海棠夫人又坐回了藤椅,臉上的寒霜已然盡消,桃花淺笑,玩味的看著趙昀,暗道:“英雄之心,正需英雄手段降服。趙昀,你終是難逃我手心。”趙昀猶豫的目光移到四女身上,但見她們嬌俏豔麗的臉上已是慘白一片,靈動的眼中也隻剩哀傷自憐,身軀已在微微發抖,仿佛已知道趙昀的選擇。梅雪心中暗歎一聲:“罷了!”她們不過是天香宮的妖女,趙昀又怎會在乎她們的生死?可是若可以不死,誰又喜歡去死呢?她們為了趙昀可以不惜一死,但到底還是不願就此而死的。她們的眼中還有期盼,她們的夢裏還有明媚,她們怎能像趙昀一般心平氣和的去死?可她們卻沒有一個人出聲,沒有一個人開口求趙昀救了她們性命。盡管她們無比希望趙昀能答應海棠夫人,她們卻仍是沉默著,等待著趙昀的決定。本該輕而易舉的取舍,到了趙昀手上,卻成了最艱難的選擇,最殘酷的結果。鴉雀無聲,百花殿中一大群喜歡說話的女子聚在一起,卻沒有一點聲息。咚,咚咚,咚咚咚。眾人隻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終於,海棠夫人又神秘而冷酷的笑著:“好了,趙昀,告訴我,你的選擇吧。”趙昀緊握著拳頭,指甲已嵌到肉裏,血痕離離,終是臉現決斷,朝著天香四豔,艱難開口道:“抱歉。”一聲抱歉,瞬間捏碎高飛紙鳶,斷線芳魂飄蕩無依。梅蘭竹菊四女互望一眼,忽然抱頭痛哭,決堤淚水頓時濕透紗衣。“想不到,趙昀竟是這般無情的人呐。”海棠夫人幽然一歎,卻似乎早已知悉趙昀選擇:“你終是自私之人,不願為他人委屈自己。”趙昀臉上的痛苦之色一閃而逝,突然朗聲道:“這世上本有許多事,是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她們明知會死,卻仍是勇敢站出來為我求情。我明知答應你便可以不死,但又豈能違背自己心意而委曲求全?若我是這樣的人,豈非連她們四個女子都不如了?”他目光鎖定梅蘭竹菊,問道:“你們可怨恨我嗎?”梅蘭竹菊看到趙昀目光裏那一絲歉意,那一絲認可,隻覺心上一陣熱流暖過,異口同聲道:“求仁而得仁,婢子又何敢怨?”海棠夫人搖頭歎息道:“自古女子皆是癡心,隻恨男人負心薄幸。也罷,情之一字,本就強求不得的。我也不為難你做負心之人了,你們都不必死了。”趙昀大為驚異,反覺心緒難安:怎麼突然間,這海棠夫人就態度大變呢?她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