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閑午後,陽光熙和,空氣中氤氳著馥鬱桂子香。我撈起水底兩隻古拙瓷杯。清冽泉水淌過指縫,滴答落在水麵,漾出一圈圈光暈。我甩甩手,拎著兩隻瓷杯往回走。
不遠處白玉砌成的小亭上,紫幔飄拂,當中坐著一個紫衣白發的玉人。
想記憶最初,也是這樣的場景。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彼時我從無盡黑暗中睜眼,腦中一片空白,呼吸間有淡淡桂子香。重重紫帳之後,一幅紫衣白發的身影,正背對著我燒水煮茶。
我傷重躺在床上,嘶嘶吸著冷氣。那人拂過紫帳,到我床前時,我看清了他。出塵的仙姿,清俊的麵容,頰邊一對酒窩若隱若現。
我對一切未知充滿惶恐,奈何動彈不得,僅剩兩隻眼珠顫動。他輕輕按住我:“你可以叫我芸華,我既救了你,便不會再傷害你。”
我仍是害怕,想問話,卻隻能哆嗦著嘴唇。他立即明了我的意思,微微笑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字——萱子。”
時光開始流轉,記憶的空白漸漸有了顏色。從此以後,萱子是芸華身邊的萱子,芸華身邊,也多了一個女子。但,相處日久,芸華惱人的本性也一點點地顯露出來。
譬如現在,我攜著兩隻瓷杯,踩過井邊濕滑的汙泥,踏上白玉亭時,芸華從茶葉中掀起眼皮:“萱子,你洗個茶杯花去大半天,摸了幾條魚?”
我哼哼笑道:“井底好多魚,下次該帶你去。”
說話間,天邊劃過一道白晃晃的流星,降落在丹桂樹下。白光收斂處,現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年胖墩墩的,身披一件絳紅袈裟,一看就是從闡提寺來的小僧。
小僧整了整袈裟,走上前來,合掌念了聲佛:“小僧定文,見過兩位前輩。”
這聲前輩我聽著忒受用,如沐春風般舒爽,不由得挺了挺胸脯。
小僧定文繼續甜甜說道:“兩位前輩是得道高人,想必勘破了許多道理。”
“中肯。”我喜歡誠實的後生。
定文見我搭茬,越發喜滋滋地道:“實不相瞞,前輩,我……”
“放不下一些人,一些事。”芸華冷冷開口,我霎時從雲端上跌落下來。
定文卻兩眼放光,諂媚地向芸華靠過去:“前輩料事如神,我還沒說……”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芸華劈手奪過我手上的瓷杯,嗒的一聲擱在桌麵上,氣勢洶洶地提起茶壺,“杯子在這兒,水也正燒開。你們這些人,不挨燙就不開竅。”
定文瞅了瞅茶壺上蒸騰的白煙,心疼自己的小肉掌,慌忙擺手道:“不必了前輩,我想通了。”
“甚好。”咚的一聲悶響,芸華將茶壺放回,稍稍正色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佛子派你來做什麼?”
定文一拍額頭,從布袋裏掏出一張紅彤彤的信箋,雙手奉上:“佛子派我來送這封信,勞駕兩位明日到蔽寺來,有要事參議。”
好個無事不登三寶殿,闡提寺與我們已有兩百年未往來了,偏偏遇了事才想起我們。
我不作聲,芸華接過那信箋,瞥了一眼要遞回去:“回去告訴佛子,我和萱子隱居多時,早已不問俗事了。”
定文低頭看了看信箋,卻搖首不接:“這不成,我怕佛子怪罪我。不過,出家人隨處化緣,我可以留下直到兩位前輩願意出山為止,也算與前輩結個緣。若前輩讓我餓著,佛門定會讓全天下都知道,兩位前輩虐待後生。”
我心底一涼,瞪大眼睛打量定文圓潤的身材,著實為米缸擔憂。不知是不是闡提寺快被吃窮了,佛子打發他來禍害我倆。但話又說回來,真可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竟連慈悲的佛門也學壞了。
定文仍舊憨態可掬地杵在那兒。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了,我想了想道:“定文,佛子真坑殺你,芸華陰險狡詐,以萱子我的修為才勉強熬得住,虐待一個後生算什麼?現在跑還來得及。”
約莫佛子也沒向定文細說,他一張圓臉瞬間白了一層。
芸華不甘示弱道:“豈不聞最毒婦人心,萱子方才還放話要將我剁成魚食呢。”
誹謗,純屬誹謗!我幾時說過這種話?!但眼下我們有共同敵人,就是定文這糧食收割機,於是我隻能將一腔盛氣咽下,和芸華同仇敵愾,陰測測向著定文笑。
定文被我們齊刷刷盯著,越加心裏發毛,雙手不住亂顫,沒頭沒腦地丟下一句:“要下雨了,大師兄叫我回去收衣服了!”話音未落,已乘了祥雲逃之夭夭。
我倆目送定文遠去,擊掌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