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迪斯親眼見證過無數次死亡。

敵人的,戰友的,平民的。

有的死亡由他一手造成,有的死亡他無力阻擋。

當死亡發生得太過頻繁,那麼死亡隻是一個幹巴巴的蒼白數字。就像當初在戰場上,每天統計官都會把陣亡人數寫在營地的告示板上,活著的人看著看著也就漸漸麻木了。魯迪斯剛到“荒火”的時候很不能適應這種壓抑的氣氛,所以每次當他產生新的擊墜記錄,他都要把對方駕駛的戰機型號或其他什麼資料寫在專門準備的本子上。

他希望自己不要忘記死者,他不想成為一個嗜血的殺人狂。

之後魯迪斯的這種行為自然而然地遭到了“荒火”隊友們的集體嘲笑。

“嘿黃毛小子,你有時間做這種無用功還不如跟我們喝喝酒。”胡特說。他比魯迪斯年長,有著一頭淺灰色的頭發與高高的鼻梁,駕駛的是一架代號“煎餅”的su-36式轟炸機,為人邋遢,空軍製服總是皺皺巴巴。作為“荒火”中有名的潔癖,盧珀起初說什麼都不跟他做室友,甚至不願與他同桌用餐。

“殺人的時候不要想太多,不然會下不去手的。”胡特說。“就像你不能隨便給路邊的流浪貓起名字一樣。”

完全說不通的比喻。魯迪斯想。

“死亡是一顆子彈,交戰就是在玩兒俄羅斯輪盤。即使這次運氣好沒有挨槍子,那麼隻要將這個遊戲繼續玩下去,總有一天會輪到自己的。”胡特把死亡說得就像是在食堂裏排隊打飯,“‘不要多想’雖然是一種很混蛋的做法,但這種裝聾作啞的戰場智慧,能讓你與你的戰友盡量活得輕鬆點。”

“如果你對被自己殺死的人一直過意不去,就等你死後再去道歉好了,反正你們有著永恒的時間。”胡特最後說,“說不定到那時你們還能坐在一起喝喝酒什麼的……”

“問題是,其實死後什麼都沒有。”他又想起許多年前有一個黑發的年輕人如此說道。

“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死後的世界,什麼瓦爾哈拉的聖殿不過是給活著的人一點可憐的安慰罷了。死亡是生命消隕的終點,從生物意義上來說萬物皆有終,沒必要將它賦予美學上的含義。”對方露出一臉憤世嫉俗的表情,“越賦予就越虛偽,那些極力歌頌死亡的人才最該下地獄。”

“嘿,如果不存在死後的世界,那麼自然沒有天堂,也不會存在地獄。”當時的魯迪斯不失時機地抓住對方話語中的漏洞進行反擊。

聽了魯迪斯的話,對方也不生氣,而是認真想了一下:“天堂未必存在,但是地獄一定是有的。不然我可不想死後跟《伊恩利維亞》的導演還在一個地方。”

《伊恩利維亞》是他最喜歡的一本小說,之後被改編了電影,糟糕得一塌糊塗。上映期間黑發青年甚至想買下佛明倫州中所有的電影院,之後禁止他們放這個片子。好在這個任性的瘋狂念頭被魯迪斯及時阻止了。

“好吧,就像你所說的,導演莫裏克先生是要下地獄好了——莫裏克先生對不起——那麼既然沒有天堂,你又不想去地獄,那你死後又要去哪裏呢?”

“我哪兒也不去。我幹嘛要去哪裏?我當然還要在這片大陸上,守著這個國家的山川湖泊與天空,就跟現在一樣。”黑發青年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我本以為你會跟我一樣的道頓,所以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人也會沉迷於‘死後的世界’,你在現世明明已經擁有一切了。”

“我沒有沉迷,更不向往。”魯迪斯糾正道,“我隻是覺得既然死亡是每一個人應還的債務,那麼人類為死亡的想象稍微再買一點單也未嚐不可啊……而且瓦爾哈拉的聖殿可以無限暢飲,這個對我而言誘惑實在太大了。”說到最後一句,魯迪斯自己也笑了起來,露出了他那顆小小的虎牙,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孩子。

“……這聽起來確實比較有你的風格。”對方想了想說,“那就還是存在‘死後的世界’好了,這樣如果你先去了那裏,可以等等我。”

“…………………………你可真好說服啊,諾阿·墨菲同學。”

“還好還好,我這個人的原則就是對朋友向來沒有原則。”對方厚著臉皮為自己的“牆頭草”行為再次扯著冠冕堂皇的借口。

“不過你不是從小就喜歡什麼事兒都爭第一嗎?這次怎麼願意死到別人後麵去了?”魯迪斯揶揄他,“我真的不介意把去瓦爾哈拉‘搶灘’的機會先讓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