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你自己決定吧。”
我點頭,說:“勸你也不要久留。”
洪可馨歎氣,說:“不要久留?——你以為我喜歡留在這兒麼?這兒又不是我的家。這是我生活的地方。我除了這兒,還有別的地方可去麼?——其實,我和你一樣,這兒是唯一可以容身的地方。”
她身上有傷,傷口被冷水刺激,疼入骨髓,但她依然強忍著,不吭聲。
包德來了,給她處置傷口。皮膚上,一條青,一條紫。
我搖頭,不忍再看。
“你想幫我麼?勸你別天真。你鬥不過她。”
“我,我。”我瞧著她。
她臉色痛苦,“那天,你為什麼要救我?”
“這隻是人之常情。況且,我還有求於你。”
“其實。我,隻不過是個冷血的殺手。那天,我倒是希望,死在他們手裏。反正我無法通過考核,沒有資格參加行動,更無法繼任。”
“不,你不冷血。你隻是被她挾持了。”
她歎氣。
“你究竟要托我幹什麼?難道你不知道,打聽這兒的事,是要惹禍上身的。”
“不,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受人之托,就要履行承諾,替人辦好這件事。並非是為自己辦事。”
我遲疑片刻。
“其實,我要托你辦的事很簡單。既不是要金銀,也不是要地盤。我隻是要找一個姓白的女子。”
洪可馨聽了,神色一動,立刻搖頭。
“打我從小來到這兒,從沒聽說過,還有旁人姓白,也許是你的朋友聽錯了。”
我搖頭,有些失望。
包德處理好傷口,轉身出去了。
“也許吧。本來找不找都一樣。可是,我既然答應了,就要辦到。”
洪可馨緩緩向窗戶走近。
溫和的風,從窗外擠入了。
“也許,你要找的人已經離開這兒了。這些年,莊園的老部下走光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本來,這莊園是華伯的。他收留了周喜兒姐。華伯死後。周喜兒姐便控製了這兒。把莊園當成是實現她個人目的的工具。”她忍著疼,“她拿走了幫會的帳目。她也趕跑了許多人。所以,沒有人敢反對她。而且,他們要把我,訓練成一個看似溫和的女子,同時也是一個令對手膽寒的女殺手。可是,我明白,我根本做不到。過些日子與黑龍堂的戰鬥,我是沒法參加了。”
“也許華伯這麼做是為你好。”
“伯伯養育了我。教導了我。可是,他也毀掉了我的童年。他隻是想讓我成為一個幫會中的強女子。而周喜兒心裏隻有複仇;隻有恩怨;隻有野心。她想讓我像她一樣。”
我說:“你在這個地方,呆了太久,太久。你應該出去走走。”
我突發奇想,“我帶你下山去。”
“這,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
她依舊搖頭。
“我,不能打破這裏的規矩。你也不能。否則,她不會放過你。你也知道,南海門的殺手也投靠了她。她要收買你,你拒絕她,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她已經快沒有耐心了。對於她來說,人才不為自己所用則殺之,是向來的信條。”
我很奇怪,不明白她怎麼知道這回事。
“陳強還以為,這兒是個安靜地方。沒料到,這兒也變成了是非之地。”
她忍著疼痛:“話是沒錯,陳強來的時候,伯伯還在世,這裏平靜如水。日子過得十分愜意。後來,伯伯去世了,紛爭起來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現在,若是你安心靜養,倒是沒事,可惜,你知道了莊園的秘密,就不能繼續留下了。而且,而且……”
她望著花瓶中的枯萎的花,說:“雖然它帶給我美好,我也天天給它換水,但它也無法保持美好的一麵。因為,這不是它該在的地方。”
“我看你不是壞人。——我告訴你,周喜兒無論要你幹什麼,都不要答應。特別是別答應參與黑龍堂之戰!”
我取出那本拾獲的書,交給她。“這是一個叫雪兒的遺落的。”
洪可馨接過,捧著書,“謝謝。”
她低頭,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何媤琪來了,說小姐有事找我。
我到了小樓上的辦公室,卻隻看到周喜兒。
周喜兒讓我坐下。
“你找我來有什麼事麼?是不是又想拉攏我去為你辦事?告訴你,沒門。”
周喜兒說:“好,既然你猜到了,我開門見山。——昨天我收到密報。黑龍堂的人明天要來惹事。這次他們邀了清龍會的各路好手前來。我已經請了各路人馬,但是人手依然不足——不,應該說,人手不需要太多,堪用的人不足。”
她看著我。
我搖頭,說:“我不想參加你們的廝殺。特別是不希望與太子的人連手。”
話音剛落,腳步聲傳來,陳強也到了。
他剛聽說要去和黑龍堂的人拚殺,立刻說:“那還不如直接幹上玉仙城呢,直接端了他們的老巢。這種不痛不癢的地盤爭奪戰,就是打個十年也沒有分曉。”
周喜兒沉吟不語。
我搖頭,攔住陳強,說:“我們是不會去的。”
“大家都是同門,我也不會逼迫你們。”周喜兒坐下了,“我可以明白告訴你,之前對小姐的強化訓練,針對訓練,就是為了接下來的這場戰鬥。你也知道了,我們在之前的行動中傷亡慘重。要不,我怎麼舍得派她出馬。不過,這是一個考驗她的好機會。不然,就算她當了頭頭,別人也不服。”
“我知道,你看到我殘酷地訓練她,心裏疼惜。可是,你不知道,對手的訓練,比我們更殘酷十倍。今後的鬥爭會比你看到的更可怕。幾天後的一戰,對她就是一個生死考驗。所以,她必須通過考核,才能參加。”
她身後的窗旁的沙發上,坐著三個身材高大的新聘來的異地的堂口的幫手。
我眼光一瞥,忽然發現其中一個青年神情冷漠,眼神含著如劍鋒芒。仔細一認,那人竟然是我闊別多年的老朋友邵勁。我看看邵勁。他也看到了我,向我眼神致意。此時,我們之間不便交談。可是,如果他去,我不便袖手旁觀。
我坐下來,說:“之前的地盤之爭,江湖中常見的很。你們也沒有輸,對方也沒有贏。為什麼還要挑起新的紛爭?況且,這山上又沒有黃金,有什麼好爭的?”
周喜兒拿起咖啡,用勺子攪動片刻,站了起來:“不,你錯了。”她走到一旁,看著牆上的劃滿紅圈的地圖,“我們這次,不但要打敗那些來惹事的人,奪回山上鴛鴦穀及山腳鑄刀鎮的地盤,更要直搗黃龍——陳強說的對,這種地盤之爭,不癢不疼,打來打去隻是浪費力氣。一山不容二虎,黑龍堂占著山東頭,遲早是個禍患。幹脆直接和他們來個了斷!——所以,我不惜重金請來各路幫手,就是為了打垮他們。”
我聽了,十分驚訝,“攻擊對手老巢玉仙城?撕毀和平協議,打破鏡湖之戰後的勢力均衡?你想幹什麼?——黑龍堂是清龍會的下設機構。這麼做無論是否成功,都會引起清龍會的報複。甚至,還會引發新一輪的江湖大戰。”
我拒絕了,正要離開。
“怎麼,你怕了?江湖大戰,我倒是求之不得。不打一場,怎麼重新洗牌?不重新洗牌,怎麼輪到我們上位?”
“現在各幫會經過十年的經營,實力早已今非昔比。大家之所以十年免戰,說白了就是因為恐怖平衡的存在。如果打起來,大家都要玩完。”
“洪可馨會去。這對她是個考驗。”周喜兒緩緩說。
我停下腳步,躊躇片刻。“她去或不去,與我有關係麼?”
周喜兒笑了起來:“別急,你可以回去考慮一晚。”
我和陳強離開了那兒。陳強一路都在抱怨夥食差,說他要去玉仙城找人,勸我少管閑事。
淩晨三點,天還沒亮,牛角號聲響起。
大家陸續起來,來到後山的祠堂集中。
祠堂裏燈光昏黃,站滿了各色人等。
祠堂正堂的布置沒有什麼異樣,橫額上寫著“河洛望”三個字。
周喜兒看我來了,說:“怎麼,還是放不下心?”
這是一場重要的廝殺,大家不敢怠慢。
參加行動的各路人馬趁夜在祠堂旁的小廳內集合。保鏢在外保護。大家聽李衛作的行動計劃報告,還有對手實力簡報。投影機的畫麵出現了之前拍攝的山穀的畫麵。讓大家了解環境。
大家商討結束後,如果有不肯去的,便可以退出。其餘打算去的人,都排好隊,依次跟隨翟光祖去祠堂內堂上香,因為香堂太小,且機密眾多,不便請各路人馬進去,隻好把香堂的畫像和香爐等搬到這兒來了。
大家向殷洪盛等先祖畫像鞠躬,一起喝壯膽酒,然後拿了祭司在一旁的洪崖廟中求來的護身符。最後領取印著楓葉圖的紅巾,紮在兩側手臂及額頭上,防止在混戰中誤傷同行的人。
女人,包括洪可馨,則在祠堂外鞠躬,燒香,不能進去。
大夥去餐廳吃飽喝足,然後翟光祖來動員一番,黎明前依次去領取了武器,鼓聲三振,然後分三批出發了。
邵兄弟也在其內。
我跟著大夥從山北的九尺溪旁的小路走向目的地,半路上,我悄悄閃入樹林,離開大夥,從後山抄近路來到當日廝殺的分界碑旁,藏在岩石後。這兒就是鴛鴦穀了。山穀下有個深潭,叫做雙飛池,每當春秋時節,常有鴛鴦在此遊動。
將近午時,對方先有一車前來探路,看環境,然後十幾輛車陸續抵達。
黑龍堂的丁同等人來到公路的界碑旁。
然後七星幫的人也抵達了。
而李衛,陳強等人則率眾去襲擊黑龍堂。
其餘幫手則埋伏在三個地點,等翟光祖的暗號。如果談判失利,立刻動手。
“如果你們不再和我們作對,我們就不會再來騷擾。”黑龍堂的人說。
“少廢話,難道我們怕你們不成?”程俊喊,“哼,是你們先動的手。”
他們互相責罵,然後準備開始動手。
丁同挺著腰杆,一腳踏在界碑石上,叉腰,責罵說:“明明是你們先挑起紛爭,暗地襲擊了我們,還敢反咬一口?我們壓根不需要這些地盤,我們在山上開的度假城,就足夠我們發財了。我們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你們為什麼要襲擊我們的人?”
翟光祖是堂口地盤安全的負責人,也是所有人中職務最高的人,斥責對方:“哼,你們竟然敢在山南惹事,還說我們挑起紛爭?”
雙方勢均力敵,在界碑旁互不相讓。
丁同吩咐手下,把界碑砸了。幾個粗漢拿起鐵錘,走向界碑。
突然有人開槍打丁同。
這是事先說好的暗號。大家紛紛動手。
三路人馬攔截住黑龍堂的人的退路,把他們逼入山穀的窪地。
七星幫的人趁機把界碑向黑龍堂的地盤挪動。
混戰中,突然有人放冷槍。界碑突然爆炸了。七星幫的人中了埋伏。
洪可馨驅車衝入人群,撞開對方的路障,解救七星幫眾。清龍會的赤龍堂的人馬跋涉數百裏來幫忙,把大家重重包圍。七星幫的程俊受傷,他手下弟子也傷亡過半。洪可馨和幾個小刀門手下知道自己中了埋伏,匆忙撤退。
一群對手包圍了洪可馨。小刀門的人拋下她逃走了。
翟光祖為了救她,回頭向她衝去,樹林中周喜兒的心腹突然掉轉槍口,朝他射擊。
他中槍倒下。
這下所有幫手都泄氣了,丟下洪可馨,紛紛逃走。
他們高喊:“抓住她,回去領賞。”
洪可馨舉起槍,對準自己的心髒,寧死不肯被俘。
我冒險跑去,突然舉起槍,連續射擊,打倒幾個對手,然後一把將摔倒的她拽到岩石後藏匿。
子彈在身邊呼嘯而過。
我喊:“快走。”
洪可馨安全了,額頭冒汗,渾身發抖,“你,你怎麼在這兒?快走!周姐姐故意讓我們來和對手廝殺,坐收漁翁之利。”
我搖頭。“你別以為我是傻瓜。你答應讓我避難。我不能知恩不報。而且,我還有事要問你。”
“什麼事?這麼重要。”
“先答應我。回去再說。”
我說著,一手扶著她,向山穀的溝壑撤退。
對手紛紛向我們撲來。
我舉起槍還擊,讓洪可馨趕緊逃走。
“快走,你還愣著幹什麼?”我喊。
她雖然不怕死,但也被對手的陣勢嚇得不知所措了。
對手久攻不下,生怕我們有幫手抵達,便決定除掉我們。
他們分三路將我們包圍,困在山崖旁的岩石後。
我看到三個方向的對手同時扔來一隻土製炸藥瓶,急忙拽著洪可馨,向山坡衝去。身後轟隆幾聲巨響。我的小腿被彈片打中,腳下一滑,和她同時倒地,向山崖下滾去,落入崖下的雙飛潭中。對手來到潭水旁,也跳入潭水中。我們遊向對岸。我為了保護她,用自己的身軀當了墊子,肩頭,手臂,腿,都受了傷。不過,幸好之前經過特訓,才沒有被刺骨冰寒的潭水凍僵。
那些跳入潭水,追趕我們的人,倒是再也沒有浮出水麵。
洪可馨安全後,我讓她趕緊離開這兒。她勸我一起走。我搖頭,說不能丟下兄弟。
我在她的協助下,遊到水潭對麵,從溝壑中吃力地爬上路麵,去救邵勁。
我繞過樹林,看到前方路麵躺著一人,過去一看,確認翟光祖已經身亡了。
他是唯一留下的三十六紅棍之一。這事可非同小可。
我向邵勁示意。
邵勁一直在旁觀望。待大家混戰之時,撕掉手臂的紅繩,取下對手的黃繩,捆紮在手臂,偽裝成對手的人,悄悄繞到對手身後,突然舉起刀,挾持了丁同,喊:“住手!”
黑龍堂的人都停下了。
洪可馨說:“帶丁先生回去。”
黑龍堂的人退開了。
我和邵勁,洪可馨三人挾持了丁同,來到雙飛潭旁,用木筏順著山澗返回楓葉山莊。
半路上,忽然發現對手的人登上了楓葉上的斷崖頂峰。
“完了,咱們中了調虎離山計。”
洪可馨在快抵達山莊外時,將木筏靠岸,讓接應的司機送我和邵勁下山去了,叮囑我們不要再回來了。
“可是?”
“可是什麼?聽我的沒錯。”
這一戰楓葉山莊的人雖然拿回地盤,活捉對手的頭頭,但也中了埋伏,損失慘重。
大家在接應的人的幫助下返回莊園,向管事的小曼交還武器,然後陸續去祠堂內堂上香,答謝神明庇佑。小曼負責清點武器。傷者則被送去包德處治療。然後去吃飯沐浴更衣休息,之後領取酬勞。陣亡的送去後山陵園安葬。善後處的人則負責送達“安家撫恤費”。
總結會結束後,李衛向周喜兒彙報了情況。
周喜兒禁止手下審訊丁同,立刻用他交換回自己人。
小曼伏在翟光祖屍體上,痛哭不已。大家都十分傷心。
周喜兒經程俊告知,獲悉翟光祖殉職,十分惱火,責罰了自己人,但感謝禮聘來的各地同門幫手,請他們大吃大喝了一頓,分派了賞金,派人送他們去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