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兒說話聲音不高也不低,自對著手中紅球說話,慣了是心中有什麼便說什麼,也不顧忌旁人。郭雲起父女雖離得稍遠,仍聽得清清楚楚。郭雲起心裏驚異,卻是喜怒不形於色。郭雪冰聽得臉色也有些變了。郭雲起向她連使眼色,她總算也裝作事不關己,一副聽而不聞的模樣。眼見棠兒用力把紅球拋上去,那紅球扭扭擺擺的上飛,終擱在一椏枝上了,棠兒即拍手笑道:“七爺爺,七爺爺,棠兒這願許得成,李公子當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了!”廖七爺爺便說:“果然如此,我們便能尋得著了!”又轉頭對郭雲起父女說道:“老朽這孫兒不懂避忌,有話便說了。賢父女當不會見笑吧。”郭雲起道:“豈敢豈敢!率性而為,無拘無束,是為真性情。已難得一見了。”
郭雪冰見棠兒拋球力道不強,又無準則,便想她武功也不會好到哪裏去。見父親對兩人說話甚是慎重,亦明白江湖上怪人怪事甚多,故也不敢存了小覷之心。但這棠兒口口聲聲說著李文彬,可見交情非同一般。若說有兩個叫李文彬的都是青年高手,這世上便未免太這個那個了罷!郭雪冰早覺得這棠兒是個女子,聽了那番話更無可疑。不過看她才十二三四歲,個子又矮小些,相貌雖清俊卻少了少女的嫵媚韻致,心想文大哥又怎會喜歡她!莫不是這棠兒自己一番心事,文大哥倒是不曾知曉的?怕又不會,棠兒不是說了許多麼,他們相處的日子定然不短,“哼,見了他,倒要問個清楚!”雪妹子隻把這心事反複咀嚼,卻聽得父親說:“且雇了船隻,便一同到南澳島上走一遭。”
尋著漁家,卻都不肯出海。昨夜天地如此巨震把他們都嚇怕了。四人換了一家又一家,好說歹說,又多給了銀兩,才有人大著膽應承了。這一段海路卻不遠,沿途見一兩具浮屍,看裝束是武林漢子。至於破帆斷槳等隨海而去之物就多了。四人默默看了,俱不多言。移時,船靠南澳島。眾人便上岸,廖七爺爺說道:“不瞞郭俠士說,老朽的幾個兄弟和子侄說是來尋寶的,當在島東北。老朽便想到那邊去。不知賢父女……”說到這裏,眼中滿是詢問。郭雲起心想島東北於獵嶼一帶有寶,已傳得天下皆聞,自己也必定要到那邊去的,便說:“在下便追隨前輩左右,好隨時向前輩請教。”廖七微微笑道:“郭俠士太客氣了。如此人多些正好照應。”四人一同轉向東北而行。
島上多有屋宇倒塌,時見死傷。各幫派到此尋寶的大多都到獵嶼去了,隻剩些有傷在身不能廝殺的在這裏接應。地震一起,留在此處的無從走避,大部分便即時咽了氣。未死的傷上加傷,拖著傷殘之身,隻盼著獵嶼那邊的人回來解救,拚了命苦捱,也早去了二魂六魄難以挽回。郭雲起四人一路走去,間或看到一兩個敢出來走動的土人,便上前與之交談,尋找各幫派臨時駐地。盡見房倒牆傾。那邊又見幾具屍體躺在塌了的茅屋旁邊,廖七與棠兒見了,臉色大變,默默過去隻是垂淚。郭雲起知道這些定是他們的親人,便上前勸慰道:“天威難測,前輩祖孫宜節哀順變。”廖七道:“老朽這幾個弟兄,都六十好幾了,也不算早夭。不過這般地震,他們也不應都遭了難的,怕先已傷了,走不得……卻不見一個侄子在,倒是奇怪。”四人草草掘了坑掩埋了此間四具屍首,又往前行。崖邊海岸越見得屍首多了,也掩埋不了許多。再向海邊行,忽見那邊樹下一人閉了眼坐著喘氣,郭雲起認得是伏牛派的蕭雨秋,連忙過去施救,口中說道:“閣下可是伏牛派蕭雨秋大俠?在下武當郭雲起有禮。”蕭雨秋得緩過一口氣,睜了眼睛說道:“在下多次承蒙貴派看顧,感激之情不可名狀。”郭雲起知他或是聯想到那年自己與白石師兄助他脫險的事,心想他既如此念念不忘,正可見江湖上所傳不虛了,便說:“四海之內皆兄弟。在下助蕭兄,蕭兄亦助人。救助同道溺危濟困乃是義之所在,蕭兄不必客氣。”蕭雨秋渾身是傷,兼且左右腿腳都傷得狠,不能行走,幸得精神漸好了,便說起島上情形:“幾日來敝派狠鬥了幾場,老當家也帶了傷。後來滿島都說寶在獵嶼,昨日午後,島上各派或共有近千人都駕船趕去獵嶼。老當家終是領眾兄弟也去了。在下留此接應。先是隔海傳來隱隱殺聲,可知情勢緊張了,隻是天黑了不能過去。到得天搖地動之時,在此人人自顧不暇,再不知那邊如何了。其時在下為救傷者,辦事不慎,救不了人,自己反而傷上加傷,真是慚愧……到獵嶼去的人多了,不過再不見一人一船從那邊回來,算來是凶多吉少……真得要過去看看……唉,昨夜在下直覺得天崩地陷,便連那浪濤的聲響也大不相同,竟直鑽入耳中迫得極痛。那邊海更闊島更小……卻是不堪設想了……或老或少,武林數代精英,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