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九大上古巨妖齊聚都市,各引風起雲湧。
小小鬼妖,附身凡體,身不由己穿梭名妖之間,演繹愛恨情仇。
有道是六朝金粉,十裏秦淮,說的就是這天下數一數二的富貴之地——江寧,然而此刻,這座江南古都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
天色將明未明,正是酣睡的好辰光,江寧城內卻燈火點點,不知多少人家不敢成眠,偶有兵行馬踏聲響遠遠傳來,便讓屋裏的百姓人家心髒高懸。年紀稍長的江寧人還清晰的記得,十一年前,同樣是一個黎明時分,那處處兵荒馬亂、血流成河的情景,那場血腥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天,最終,一群群頭戴紅巾的兵丁帶著勝利者的高傲,抬著耀眼的“洪”字大旗進了城,傳令家家戶戶開門焚香,以迎天王,從那以後,江寧百姓頭上的天變了,對於僥幸活下來的江寧人來說,皇帝不再姓愛新覺羅,而是姓洪,江寧也不再是江寧,而成了天京。如今,又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卻不知這一次迎接他們的命運會是如何。
偶有嬰兒啼哭聲起,婦人難以安撫,便低喝一聲:“曾剃頭來了!”嬰啼立止,就連屋裏的男人同樣也被這名字生生嚇了一個激靈,望向窗外的目光憂色更深,幼兒雖小,已知那傳聞中劊子手的凶名,若是今日城破,也不知他們這些平頭百姓會不會因這些年侍奉亂賊而招罪……
江寧城外五裏,湘軍大營帥帳前,一名軍校請命入帳,帳內燈火通明,若幹將官圍著一名五旬老人,軍校單膝觸地,高聲報道:“稟大人,奉命監視西城門的薛千總回報,自子時起,西城門就有老弱婦孺陸續出逃,其中也混有少量賊兵,薛千總謹遵大人之命,並未加以阻攔。”
當中老者儼然眾人之首,但見他長臉灰髯,濃眉斜吊,一雙三角眼讓他的麵相看起來實在不佳,他周遭都是五大三粗的帶兵武人,他卻一副文官打扮,頭上頂戴是顯眼的起花珊瑚,身著九蟒五爪的蟒袍,胸前錦雞補服,正是官至大清正二品的兩江總督曾國藩。
曾國藩聽完報告,微微點了點頭,揮退了那小校,凝神不語。他身旁一個大胡子守備聽說有敵兵出逃,卻有點按捺不住,憋了半晌還是吭哧道:“大人,屬下是個粗人,這圍三闕一的好處是看不出來,隻是若賊人頭目也混出西門逃走,那卻如何是好?”
曾國藩微微側目,看了看出言之人,緩緩道:“不必多慮,賊子要棄城的話,半月之前多的是機會,也不會冒險等我們圍勢已成才走。”
那守備猶自不放心的道:“或許賊人半月前沒想到要走,現在又想到了呢?”
這番質疑上官的言論已是不敬,不過曾國藩知道他是個粗人,也不計較,微微一笑,反正諸番布置已畢,隻等最後一擊,數年來的討逆生涯眼看就要畢全功於一役,他心情也輕快起來,便道:“你這家夥,打仗猛是猛,卻長了個不開竅的腦袋,”頓了一頓,曾國藩開始指點起他來:“若是尋常草寇,見勢不妙自然會逃,但紅巾逆賊定都稱帝已有十數年,這江寧就是他們的基業所在,流寇若是有了根基,就不再是流寇,大清舉傾國之兵竟然奈何不了,這賊人口中自號的太平天國能稱之為國也並非狂妄自大,如今他們‘國都’有難,試想這樣一群‘有抱負’的逆賊若是不戰而逃,那才是自毀長城,永世不得翻身!更何況城內有我們的眼線,若是有重要賊首要逃,自然會發訊號知會於我。”
那憨守備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一眾屬下聞聽後自然諛詞如潮,曾國藩合上了眼睛養神,心裏卻不知為何總是平靜不下來。縱然立下這平亂的天大功勳又如何?大清已是岌岌可危之勢,不然也不會被紅巾亂黨打到無軍可用的尷尬地步,也正是因為此,才給了他這支湖南團練雜牌軍的出頭機會。不過就算此番避過了這場滅國之禍,卻已經讓狼子野心的洋夷看到了大清的孱弱,這樣滿目瘡痍的江山還有多少生機?南洋印度的今天或許就是大清的明天……想到這裏,一股疲倦爬上了老人的心頭,看著麵前火盆中跳躍的火頭,他卻分明感到了一絲涼意……
天京城內,忠王府。
來來去去的丫鬟仆役個個步履匆忙,大廈將傾的恐慌清楚的刻在每個人的臉上,若不是畏懼那些如狼似虎的王府親兵在側,恐怕早就各自逃命去了。
李福負著手站在堂下,臉色陰沉的指派著府裏各人的事務,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放眼望去,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經跨進了府門,李福心裏一鬆,高聲喊道:“王爺回來了!”下人們一聽主子回來,頓時鎮定了不少,畢竟有了主心骨。
那高大漢子幾大步走近前來,燈火照亮處,露出了一張英偉而堅毅的臉來,正是太平天國僅存的一位王爺,忠王李秀成。他將大麾匆匆解下交與身邊親兵,對李福隨口問道:“府裏一切還好吧?”
李福躬身道:“一切安好,老奴看著呢,王爺放心。”頓了頓,雖然知道不合規矩,他還是忍不住問道:“王爺這幾天不是在議事堂點兵嗎?怎麼得空回來?”
李福是跟隨李秀成十幾年的老人,所以李秀成才放心把府裏的大小事務交給他打理,他麵色凝重,壓低聲音對李福道:“事情緊急,恐怕清兵攻城就在今日了!”
李福眉毛跳了一跳,隨即鎮定下來,問道:“王爺可有退敵之策?”
李秀成也不瞞他,苦笑道:“談何容易,曾國藩圍了我們一個月,城裏早就斷了糧,士氣降到了最低點,偏偏他還在西城門鬆開了堵截,那些士兵聽說往西有活路,更是軍心渙散,從昨夜開始就有小股的逃兵了,抓到斬了幾批,還是止不住。別說如今清兵勢大,就算換了往日我們兵精糧足之時都不敢輕易言勝,更何況如今這副境地,這場仗……恐怕還沒打就勝負已定。”
李福一聽,不禁道:“既是如此,那王爺何不也從西門退走,留得全身,異日方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李秀成臉上現出怒容,抬高了音量:“李福,莫非你是想叫本王不戰而逃?!”
李福不為所懼,他咕咚一聲跪在了李秀成麵前,老眼含淚道:“王爺,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想想二奶奶和小王爺啊!若是您有個三長兩短,叫他們娘倆怎麼活啊?”
李秀成聽他說到自己妻兒,臉色變幻不定,終於還是化作一聲長歎,身手扶起李福,道:“你也是糊塗,那曾國藩十年布置,又怎會為本王留下這等活路,洪天王一去,本王的頭顱就是這城裏份量最重的一個,他有意放開西城門,隻是為了動搖軍心罷了,若是本王不迎戰,恐怕覆滅得更快,到時誰都走不了了……”
李福聞言知道主子心意已決,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李秀成拍拍他的肩膀,道:“別再作這兒女姿態了,時間不多,本王這次回來還有一件大事要交付於你!”
李福擦了一把涕淚,紅著眼睛道:“王爺請講,老奴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托付。”
李秀成點了點頭,這才將身後不遠處一人領了過來,隻見那人身量矮小,全身黑衣黑罩,遠遠的看不真切,到了近前,李福才看清了對方的相貌,他不由大吃一驚,叫了一聲“幼天王”,立刻就要下跪。李秀成連忙阻止了他,壓低聲音道:“不要聲張!”
李福也是個機靈的,立刻明白了過來,看主子這模樣,恐怕是要自己護送這位洪天王的嫡長子出城了,他望向李秀成,果然,李秀成道:“多話我就不說了,務必護得幼主周全!”
李福重重的點了點頭,想到李秀成這多半是臨終托付了,不由得又紅了眼圈。
李秀成對幼天王洪天貴交待了幾句,便讓李福帶他下去準備了,李秀成看著洪天貴的小身子消失在了回廊,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緒,抬腳進了內宅。
吩咐親兵在外麵守候,李秀成推開了房門,屋裏一個婦人立刻站了起來,語氣裏帶了驚喜道:“爺……”
李秀成看著那婦人秀美的臉龐,眼睛裏也流露出一絲溫柔,道:“秋娘,東西收拾好了麼?”
秋娘笑了笑,道:“都好了,爺回來是要帶我們一起走嗎?”
李秀成搖了搖頭,道:“你們先走,我隨後就來。”
秋娘的笑容一僵,道:“爺不跟妾身一起走?”
李秀成勉強笑了笑,道:“清兵逼得緊,我須得斷後抵擋片刻,你們先走,我很快就能追上來。”
秋娘看著李秀成那不善說偽的臉色,心裏變得冰涼,她與李秀成成親數年,哪裏還不清楚丈夫這話隻是安慰她而已,她咬了咬嘴唇,語調低沉而堅決道:“爺不走,妾身也不走!”
李秀成一時語塞,心裏起伏萬千,他貴為王爺,妻妾十數人,但大多都是洪天王“恩賜”下來的,要麼是花瓶擺設,要麼就是充當洪天王的耳目,唯有這秋娘是他發跡之前便跟了他的,與他琴瑟相合,隻是苦於洪天王非要下嫁他洪家的“貴女”與他為妃,這才委屈了秋娘當了妾室。一個月之前,清兵進逼天京,洪天王撒手人寰,李秀成的妻妾們都感到了大難臨頭,紛紛裹了細軟各自逃竄,唯有秋娘帶著她唯一的骨肉留了下來,也不枉了李秀成疼愛她一場。
然而此刻不是心軟的時候,李秀成臉色一沉,道:“不得胡鬧,照我說的做!克兒呢?”
“父王,我在這裏!”聽到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李秀成回頭一看,一個十歲少年正怯生生的看著他。
李秀成看著李克,這是秋娘唯一的骨肉,他想到了胸中計劃,不由得握緊了拳頭,目光定定的看著他,李克向來有些畏懼父親,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低下了頭。
李秀成終於還是硬了心腸,對兒子道:“你隨我一道,留下一陣子再走。”
李克是個綿性子,生性膽小,一聽要留在這兵危險地,心裏頓時有些忐忑,他不由得求救的看向了秋娘,低聲道:“娘……”
秋娘也不解丈夫這是何意,本來以為他是一心留下赴死,但現在也忍不住疑惑了起來,因為他沒有必要讓兒子也留在這等險地啊,秋娘忍不住生出了一絲希望,說不定丈夫真是有了萬全計劃,或許他說稍後會跟著出城是真的,於是她強忍心中不舍,蹲下身子,整了整兒子的衣服,強顏笑道:“克兒乖,跟父王一起,娘在前麵等你們。”
李克見娘親也這般說了,隻好不甘不願的點頭。李秀成其實心裏另有打算,他看到母子倆感情深厚,生怕自己一時心軟改變了主意,於是對秋娘道:“你跟好李福,城頭炮聲一響,就抓緊往西出城,出去之後一切都聽李福安排。”
秋娘點了點頭,李秀成不再羅嗦,抓起李克的手就出了門,秋娘看著他二人的背景,突然一陣心悸,這是這世上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兩個男人,然而此刻她竟然隱隱有再也不得相見的恐懼。
“爺……”
李秀成聽到秋娘的呼喚,停下了腳步,但終究還是沒有回頭,義無反顧的消失在了燈火深處。
“一定要平安啊……”秋娘倚在門前,臉上早已淚流滿麵……
出得王府大門,李秀成也算了去一樁心事,清兵隨時可能開始攻城,他不敢再耽擱,騎上馬,抓起李克往馬上一放,便匆匆往“王宮”而去。
進了武德門,李秀成沒有按規矩下馬,一路急馳,宮人們識得他是忠王,紛紛閃避,第一次“進宮”的李克在父親懷裏,入目看到的都是金碧輝煌的宮殿樓宇,漸漸忘了害怕,眼中露出稀奇的神采來。
李秀成無意間瞧見兒子的臉色,歎了一口氣,這些建築看著光鮮,可就是為了這所謂的帝王氣派,多少人家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天國建立之初宣稱的人人平等成了一句笑話。天國綱要曾言“天下多男子皆為兄弟”,然而平民百姓看到洪天王時視線不得超過胸脯,不然就是罪當斬首的大不敬,“天下多女子皆為姊妹”,隻是這王宮後院妃嬪就多達八十八人,更勿論那些如尋常物什般賞賜給臣子的低賤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