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南京城,舊鬼新魂(1 / 3)

楔子:

黃泉路漆黑,荒草叢生,四周回蕩起鬼魅的哀嚎,一塊塊巨大而尖銳的石頭林立在路麵上。

不遠處,一條走廊通向閻羅殿。

林天德穿了一件破舊的國軍軍裝,胸口一個諾大的洞裏汩汩淌血,牛頭馬麵跟在他身邊。他們要去見閻王。

風吹過,走廊的猩紅燈籠晃了晃。

林天德停了下來,看著那猩紅的燈籠,像是人血染就的,豔麗,淒惶。

又走了一陣,閻羅殿到了。

店門口林立兩個巨大猙獰的石像,看不大出本來麵目,四周的光是幽綠的,顯得驚恐而詭異。

閻羅王坐在殿上。

他表情嚴肅,正襟危坐。林天德站在他對麵,與他對視,兩人目光都好冷,似是兩柄不同,但一樣銳利的劍。

這是一場交鋒。

“林天德,”閻羅王開口了:“你在枉死城呆了五十年,還是不肯投胎麼?”

“五百年也不肯。”

“你非要報仇?”閻羅王被他的執著打動了,他幾千年來,從未見過一個人,或一隻鬼,始終不肯投胎,執拗地要待在枉死城受苦。

林天德以沉默作答。

閻羅王歎息一句:“算了,我答應你了,但是你別後悔。”

“我不會後悔!”他說。

五十年了,他足足在枉死城呆了五十年,就為這個機會,這個複仇的機會——五十年前,一九三七年,南京大屠殺,他是駐守南京的士兵。

爾後,南京城破,他被俘虜。

那是永遠忘不了的記憶啊。

他的戰友,同袍,頭顱一個個被砍下來,擺在南京城內,已做示威。瘋狂而殘酷的日軍將次視為自身的戰利品,毫無人性的踐踏別人的自尊。

還有他的母親,姐妹,妻子……都被揉捏,糟蹋,最終慘死。

林天德記得,自己跪在萬人坑前的那一幕。那南京大屠殺的元凶——穀壽夫,是如何得意地站在他麵前。

“你們支那人都是如此不堪一擊,哈哈……”他猙獰的笑著。

林天德沒有求饒,害怕,驚恐……他是中國軍人,肉身可以被征服,但靈魂不會。他冷笑著下了一個毒誓:“穀壽夫,你殘害我中國三十萬軍民,若有來世,你為母來我為子,我要日夜折磨你,讓你償還。”

“八嘎,廢物……”穀壽夫的話剛落,林天德的頭也落下了。

滾了滾,掉入了萬人坑。

爾後,他便在這地府呆了五十年,隻為當年的那個毒誓——

“你們帶他下去吧。”閻羅王揮揮手,他不知是因了他的執著,亦或是實在怕他——有時候,一個人過分執著一件事是會讓人驚懼的。

林天德被帶走了。

他又走過了那條走廊,但,心情是不同的,猩紅的燈籠顯得格外好看,喜氣洋洋。連兩旁遊走的鬼怪,受盡酷刑的惡人的呻吟都讓他喜悅。

好快,便是孟婆所在的孟婆橋了。

孟婆正在給要投胎的鬼倒她的湯,據說,那是一個人前世的執著所熬製的,味道各異。

她給林天德盛了一碗。

“不用了,”牛頭說:“他是去複仇的。”

“找穀壽夫麼?”他的故事整個地府都知道,孟婆忍不住勸道:“林天德呀,都五十年了,穀壽夫也早就走完十八遭地府去投胎了,你何必把前世的執著帶到來世?”

林天德看了孟婆一眼,他眼神很冷,孟婆有些兒驚懼。

“如果,你的同胞,家人,被他殘害了,你會怎樣?”

孟婆搖搖頭:“你或許會後悔。”

“絕不!”

“那你去吧。”孟婆別過臉,不願去看。

林天德望著那輪回的輪回池,目光更堅定了。

他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池水翻滾,他好快不見。

第一章:

1994年的南京,已經下了近乎一個星期的暴雨,整個露麵潮濕異常,路人小心翼翼地走著,沒生怕冷不丁跌一跤。

徐藝華緊張地在醫院外手術室外走來走去,他的妻子,正在裏麵經曆一場“生死搏鬥”。

不多時,手術室的門開了,護士端著盤子走了出來。徐藝華急急上前:“生了嗎?”

“沒有,孩子的腿先出來的,卡在裏麵了,可能要剖腹產,但是……”

“但是什麼?”

“我們庫房沒有和你妻子匹配的血型了!”

徐藝華的妻子,山田美奈子,一個標準的日本女人,此時,她的親眷都在日本,而他與之血型又不同,實屬為難。

“求你無論如何也要保住我老婆,哪怕不要孩子也要她!”

護士猶豫了一會,終於開口:“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妻子難產,子宮受損,以後都不能生孩子了,她知道這點後,拚命要我們保住孩子!”

是她欠他的?或說是母親的天性,孩子永遠比自己重要。多麼偉大啊,正所謂:世間爹媽情最真,血淚融入兒女身。殫精竭慮終為子,可憐天下父母心。

徐藝華亦震驚了,這個孩子對他們而言太重要,兩人芥蒂多年才終於有孕。而山田美奈子又那麼喜歡孩子。

他實在無能為力。

“那求你想辦法,兩個都要保!”

“我們會的!”護士急忙離開。

忽而,南京的天變了,本已經放晴的天氣忽的又刮了風,下了雨。雨越下越大,隨著一聲炸雷,一個響亮的男孩的啼哭自病房內傳來。

徐藝華的心鬆了下來。

緊接著,門再次打開,醫生護士魚躍而出,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恭喜先生,母子平安,是個男孩!”

實際上,對於徐藝華而言,是男是女不重要,在乎的是平安。他欣喜地笑了:“謝謝你們了,真是太謝謝了。”

“產婦現在還很虛弱,需要好好休息,你過會再去看她吧。”

徐藝華點點頭,目送醫護人員離開。

足足過了三個小時,山田美奈子才從沉睡中醒來,她掙紮著起身,第一眼看見的便是自己的丈夫。

“老公,孩子呢?”

“孩子沒事,很健壯,現在正在恒溫室呢,等會護士會抱來給你看的。”

“我現在就想看到他!”山田美奈子急迫地說道。

“可你現在身體還很虛弱。”徐藝華說道。

“不要緊的,抱他來給我看看吧!”山田美奈子頭次這麼執著,從前,她都是一個十分傳統,溫柔的日本女人,從不會反抗自己丈夫的意識。

或許是因為她做了母親,所以變得更加堅強了。

徐藝華隻好答應。

不多時,那小小的,軟軟的一個孩子便被抱來了。他此時還沒有睜眼,樣子十分可愛,肉嘟嘟的,讓人忍不住咬一口。

山田美奈子輕柔地把他抱在懷裏,細心的哄著。

“小東西,媽媽終於見到你了,為了這天我可是等待了好久。”說著說著,她哭了。在得知母子隻能保一個的時候,她是多麼的恐懼啊,她害怕這十月懷胎,小小的人兒會死,更害怕自己來不及看他一眼,他失去娘親的疼愛。

見她如此,徐藝華亦無比感動。女人便是如此的偉大,若是,保家衛國的是英雄,那女人便是英雄中的英雄,她們用惡心、嘔吐、疼痛,乃至於自己的生命換來了人類的延續,這是多麼了不起的壯舉啊。

“好了,已經沒事了,別難過了,你好好休息吧。”

徐藝華說。

山田美奈子點點頭,把孩子交給他,帶著滿足的笑容睡去了。

好快山田美奈子便帶著孩子出院了,臨出院前,他們給孩子取了個中國名字,叫做徐鵬飛,日本名字則叫做山田佑一,寓意大鵬展翅,一飛衝天,菩薩庇佑。

因了美奈子丈夫是中國人,孩子自然也成了中國人。按照中國人的傳統,滿月時是要抓鬮的。

那天十分熱鬧,親戚,朋友都來了,狹小的屋子裏坐滿了人,床鋪上攤了好幾樣東西,抓中的,寓意將來他的人生發展。

“來,小寶貝,抓一個自己喜歡的吧。”山田美奈子溫柔地哄著自己的孩子。

但,那小小的人兒卻死活不動,仍有一件件物品自眼前而過。直到,一把小小的刀出現,猛地一下,徐鵬飛一把抓住。

刀,意指吳鉤,從軍報國之意。

山田美奈子一下笑了:“小家夥,可惜你媽媽不是中國人,不然你將來肯定是塊好料。”

所有人都沉溺在這孩子那“偉大”誌願的喜悅中,卻沒發現,有兩雙眼是不一樣的。

一雙是徐鵬飛,他望著自己的母親,但,沒有孩子的童真,反而添了一分詭異的憎恨。

另一雙,在人潮中,遠遠地望著,眼眸裏寫滿了遺憾,歎息。


第二章:

轉眼又是一個月,那小小的人兒卻害了病,是肺炎,好嚴重,吊了幾天水,住了好久的醫院,可就不見好。

山田美奈子人瘦了一圈,一雙眼熬的緋紅。她日夜守護在愛子的病床前。徐藝華亦十分心疼,孩子太小,怎受得了這樣的罪?

因而,他開始學會了抽煙,排解內心的苦悶,擔憂。

那是一個夜晚,還不算太深,約莫著八九點,徐藝華最好的朋友前來探望他的愛子。

自他麵上,徐藝華發現了不詳的預兆。

那是個精通玄學的男人。

對於他的能力,徐藝華亦是深信不疑。

“你看上去……怎麼憂心忡忡的。”徐藝華實在希望他解釋這些不過是對於孩子的疼惜,而非是對孩子命運的預兆。

人便是如此,喜歡欺人,亦愛自欺。

男人搖了搖頭:“這個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

徐藝華驚懼了,他從未見過這個男人有這樣的表情,驚恐,憂慮,猶豫,拘謹……他意識到不好的事情。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有什麼話你直說吧。”

“這個孩子……是來討債的!”男人終於開口了:“他是你們上輩子的仇人,這輩子來找你們,不是做你們的兒子,而是來要你們償還的。”

怎會,怎會,怎會……

徐藝華嚇得險些一跌,他的骨肉,他生命的延續,怎會是他的仇人?

他不信,他不信,他不信……即便知道,也不願意去信。

“你們把他丟了吧,不然你們夫妻不會有好下場的,你想,為什麼他出生前一個星期南京暴雨傾盆?為什麼你妻子十月懷胎無比難受,為什麼你妻子分娩一刻宮體受損,為什麼他出生時天色大變,這是厲鬼投胎的預兆啊!”

“你……你不要胡說。”徐藝華無法接受。

但,對方說的又實在在理——或許這個孩子真的是來討債的,可他是自己的骨肉,可他還那樣小,那樣可愛。那他丟掉,怎活的下去?便是畜生也舍不得,何況是人?

“我說的是真的。”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如果你不丟掉他,你們會家破人亡的,相信我!”他語氣十分肯定,不容質疑。

徐藝華陷入了沉思。

這個晚上,他猶豫了一夜,每每想到要丟掉那孩子時,便又舍不得。他想看他長大,想看他娶妻,生子……

這個漫長的夜晚,仿佛讓他老了很多。

次日,他再度找到了自己的那位朋友。

當男人見到徐藝華第一眼時,幾乎認不出來。他仿佛老了好多,眼睛充滿血絲,憔悴至極。

“你……”

“我想問你,如果不把他丟掉,有沒有別的辦法化解那所謂的冤孽?”徐藝華說道:“虎毒不食子,我真的舍不得,他那麼小,如果我把他丟了,他可能會死。如果要他死,我寧可自己死!”

男人被震撼了。他實在無法明白,但,未做人父者,大多不能理解。年少時,我們不喜自己父母,年輕時,亦不能理解為人父母者,可待到某一日,忽的長大了,成了爹媽,便懂了。

養兒方知父母恩。

“好吧,我知道拗不過你,這樣,你們兩口子對他好點,或許可以化解。”

徐藝華想了想,點點頭,離開了。

望著他的背影,男人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歎息。

時光一晃,十年過去了。徐鵬飛已經從一個呀呀學語的嬰孩變作一個半大的小男孩了。

不變的是,這麼多年過去,他身體一直都不好,與之一並不好的,是他與父母的關係。

關於那個預言,徐藝華並未告訴自己的妻子,實在是怕她承受不了。而這些年,他為了這個家,亦十分拚搏的努力著。

至於山田美奈子,與一般日本女人無異,嘮叨而囉嗦。她始終認為兒子不喜歡他們,是自己的囉嗦,及丈夫的忙碌。

但她仍舊和每個母親一樣,關心著自己的孩子,為他準備每日的膳食,衣服。天冷了擔心他感冒雲雲。

而伴隨著年歲漸長的,是徐鵬飛的知識麵。

課堂上,他接觸到了關於二戰的曆史。

那是五年級的一堂課。老師在講台上以幻燈片形勢展現著二戰時日軍的種種暴行,慰安婦,南京大屠殺,731部隊,剖開孕婦肚子取出胎兒等等……

尤其是南京大屠殺,更是觸目驚心,三十萬同胞被屠戮殆盡,日本政府至今不肯認錯……

所有的學生都很憤慨——那是中國人的愛國心。

尤其是徐鵬飛,望著那一幕幕的照片,他仿佛看到了什麼。赫然間,他自座位站起:“打倒小日本,殺了日本鬼子!”

隨著他的呐喊,同學們一聲接一聲。老師好努力才平息這一場暴動,但也未曾斥責。因為大家是中國人。

但這堂課,卻給徐鵬飛留下了深遠的影響。

自那堂課開始,他一直心不在焉。爾後回家都不知是如何走到屋內的。

見了他,山田美奈子有些詫異,他看上去很不開心。

“怎麼了,在學校遇到什麼了嗎?”山田美奈子問,但徐鵬飛不理,徑直回房,躲在了裏麵不肯出來。

山田美奈子歎了口氣,她以為,這是兒子的叛逆期。

好快便是吃飯的點,徐藝華帶著滿身疲憊回來了。山田美奈子準備了一桌子精致的吃食。

她朝著徐鵬飛房間大喊:“鵬飛,出來吃飯了。”

徐鵬飛耷拉著腦袋走了出來,氣鼓鼓地坐在桌子前。

“有你喜歡的紅燒肉。”山田美奈子給他夾了一筷子。但,他忽而發難,用力地把碗砸在地上。徐藝華及山田美奈子都嚇到。

“怎麼了?”山田美奈子問。

徐鵬飛瞪著一雙眼,惡狠狠地望著自己的母親:“我不吃日本人做的菜!”

簡短的一句話,像是一柄劍,直直刺入了山田美奈子的心口!

她震驚了。

“什麼?”她問道。

“你是日本人,是日本鬼子,我不吃你做的菜!”徐鵬飛用力地掀翻了桌子。徐藝華頓時反應過來,揚起手便是一巴掌,落在了徐鵬飛麵上。

但他沒有哭,表情反而更狠了:“你是漢奸,幫日本人,不配做中國人!”

“你……你……我打死你……”徐藝華用力地一下下抽打徐鵬飛,但他隻是受著,不肯動彈。

山田美奈子則癱坐在一旁,傻了眼,仍由淚水緩緩而落。她不是沒被人這麼指點過的,但,這個不同,她是他兒子,她的命!

遲疑片刻,她終於反應過來,忽的站起,用力地扯開自己丈夫:“別打了,他還是個孩子!”

徐藝華根本沒聽到這句,他用力一推,山田美奈子跌在地上,破了頭。徐藝華嚇住了,急忙扶起自己的妻子:“你沒事吧?”

“鵬飛沒事吧?”山田美奈子不顧自身,隻關心她的骨肉。但,徐鵬飛的眼神著實讓她害怕。

冷!

徐藝華本還要打徐鵬飛,但卻被山田美奈子攔住了:“好了,孩子還小,不懂事,算了。”

徐藝華漸漸消氣,但徐鵬飛雙眸中的怨懟似乎並未減緩,他仍舊冷冷地盯著自己母親。

山田美奈子心內一麻,急忙轉了個話題:“飯菜都灑了,我去做頓新的吧。”

說完,她轉身向了廚房。

夜,深夜。山田美奈子與徐藝華二人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徐藝華猛然坐了起來:“孩子說的那些話你別在意。”

山田美奈子笑笑:“母子之間哪裏有隔夜仇?再說……他可能也已經接觸了一些相關的曆史,所以……”

她沒有再多說了,徐藝華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這是一種尷尬,亦是政治上無可避免的。

而在另一個房間,徐鵬飛亦未曾入眠。他直直地坐在床上,一雙眼如夜梟般陰狠,死死地盯著牆壁上,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忽的,他自床上下來,走到照片前一把將照片扯下,撕了個粉碎。

望著地麵上的碎紙,他忽而陰狠地笑了。

這個夜裏,徐鵬飛發了一個夢,一個奇異,古怪的夢。

自夢中,他瞧見了好多現世中從未見過的東西:破碎的南京,滿地的屍骸,殘暴的日本兵,以及一個個被玷汙的少女。

隱約中,他看見自己跪在萬人坑前,一個舉著軍刀的日本男人,麵容陰狠而毒辣,秉持著勝利者的姿態,欲要殺他。

但,忽的一瞬,那男人的臉變了,漸漸地顯得溫柔。待得須臾,徐鵬飛看清了,那是他母親的臉!

孽緣。

他自夢中驚醒,心下更恨了。

次日晨起,徐鵬飛換好衣服準備去上課,他母親已經做好早餐了,那美味可口的早餐,被裝在了一個精致而小巧的盒子裏。

山田美奈子溫柔地把盒子遞給徐鵬飛:“鵬飛,帶去學校吃。”

徐鵬飛看了一眼,盒子上麵有櫻花。櫻花,原產地是中國,漢朝時曾風靡一時,於唐代傳入東瀛,成為日本國花。

莫名的,徐鵬飛想到了那個夢,那個血淋淋的噩夢。

他用力一揮手,將盒子打在地上:“我說過,我不吃日本人做的東西。”

說完,他轉身跑開了。

山田美奈子怔在了原地良久。

時光如水而過,轉眼一晃八年。徐鵬飛長大了,成了十八歲的少年郎。他樣貌出眾,英俊過人,尤其一雙眼,深邃,明亮,充滿朝氣。

但,一直未曾改變的,是他看自己母親的眼神。那冷冰冰的眼神像極了一把劍,足足刺了她八年。


第三章:

飛機緩緩自雲層間降落,東京最大的機場此時正是深夜,但仍舊燈火通明。徐鵬飛表情冷冷地跟隨著自己父母走出了機場。

他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座城市。

莫名的,內心的仇恨被勾起——七十多年前,這個小小的島國入侵中華,屠殺數百萬民眾。那些無辜的,他的同胞……

他愈發憎恨日本人了,尤其自己的母親,即便,他有著一半的日本血統。

因了時間已經很晚,所以他們沒有乘坐地鐵,而是選擇了一輛的士。日本的的士很貴,是中國的好幾倍。

坐在的士上,山田美奈子顯得有點兒激動。她好久沒回日本了,更從未和自己的兒子一並來過——徐鵬飛對於日本很沒有好感,若非這次,他的外公患病,他絕不肯踏足日本一步。

好快,出租車拐到一座日式庭院前停下,那是坐十分普通,具備濃厚日本特色的小屋,院落裏還有一株未開放的櫻花。

“到了,我們進去吧。”山田美奈子說道。

徐藝華接過東西,跟著她走了進去。徐鵬飛始終低著頭,看都不看一眼。

屋內,他的外公,一個年邁的老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病的已經很重了,或許要不了幾天便會辭世。

他請的看護正在照顧他。

見了自己父親,山田美奈子一個快步衝了上去,緊緊地篡著他的手:“歐卡桑,好點了嗎?”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您會沒事的。”山田美奈子說道。

徐鵬飛冷冷地打量著眼前的衰老的,與他有直接血緣聯係的男人。忽而,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外公年輕時的模樣,他穿著二戰時日本軍人的軍裝,手舉著一把軍刀,得意地立在一具中國人的屍體前。

正思量,他外公的目光便看了過來。

“這是我的兒子,您的外孫。”山田美奈子是獨女,這算是好直接的血緣關係了。

年邁的老人揮舞著雙手,示意要他過來。

徐鵬飛怔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愈加冰冷。

山田美奈子急忙上前,拉了徐鵬飛一把:“佑一,過來,給你外公看看。”

徐鵬飛怔在那兒,不肯動。山田美奈子又拉了他一下,徐鵬飛掙開了,他向著樓上而去。

氣氛顯得很尷尬。

山田美奈子苦笑莞爾:“歐卡桑,他第一次見到您,不大習慣,這孩子平時也這樣,有點兒內向,您不要見怪,多相處一段時間就好了。”

行將朽木的老人奮力的點點頭,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安慰。他不喜歡這個家。

夜幕降臨,黑得很厲害。徐鵬飛自床上起來,走出了房間,他走到了自己外公所在的房間。或說,那人在他眼中,並非是骨血至親,而是一個衰老的日本軍人——日本鬼子。

徐鵬飛的外公,山田橫此時已經醒了,他雖年邁,但仍秉持著軍人的警惕性。他睜開眼,看著站在自己眼前的外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