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燧燁將軍陵也終於漸漸安靜下來。那個親手取了幽州為殿前賀禮的俊俏將軍,就這樣安然的沉睡在層層青石之下,烏沉木的棺槨之內。
而箜篌,伏在窗欞上,有一口沒一口的抿著手中烈酒,一雙眼睛冷冷的看著夕陽西下,直到--滿天星鬥。
算了,去看看也罷。
那人,也許早就斷了生機。畢竟是從幽州一路延誤至今,若是活了,豈非天道不公。
甩甩頭,輕輕抽了自己一個嘴巴,箜篌,你當真是太拿那一紙卦書當回事了。區區一個活死人,怎麼就是你的劫?一時迷亂罷了,去他墓前再看看,也就沒了這些念想。
懶懶起身收拾定了,甩了碎銀在桌上權充房資。
輕輕躍上窗欞,箜篌深吸口氣,辨了辨方向,便如夜歸的鳥兒一樣投進了夜色。
燧燁將軍陵並不算遠,皇恩浩蕩,當真是浩蕩,一座將軍陵便修的比一般富戶人家的宅院還大。箜篌腳程又快,不過兩刻鍾便在夜色裏遙遙看見了將軍陵黑黢黢的影子。
“嗬,倒是好排場,是不是那皇帝把自己皇陵給讓出來了?”箜篌低低嘲弄了一句,速度驟然加快,一式躡雲逐月已是堪堪停在將軍陵後。
今晚月色甚好,映的青條石一片慘白的泛著光。箜篌怔一怔,又想起棺槨內那張蒼白美麗的臉。
愣了一時,箜篌隻恨不得再抽自己一嘴巴,這是怎麼了?萬花穀內最不缺的便是俊逸男女,自己竟然在這裏為了一個已經進了棺槨的人失神。……還是個男人!
隨手摘下腰間水囊,裏邊的清水早就換作了美酒。
一手拔開塞子,將清冽的酒水緩緩傾倒在地,濃鬱的酒香在夜氣裏彌散,和著箜篌醇厚的嗓音:
“我入萬花之時,有木雁從穀外銜回一紙卦書,說我命中劫數當在長安,說那會是一個人,一個生死難辨的人。嗬……燕翎滄,就算我見你時死生難辨,隻怕現在也斷無生機了。我真是傻了,怎麼會以為你就是我的劫數?”
語畢,酒盡。箜篌看著空空的水囊,扁了扁嘴,甩手將水囊遠遠拋了。
自己真是鬼迷心竅,大半夜的過來這新起的陵墓說些瘋話,難不成還指望著他活過來?
還是連夜回穀罷,回去了,這紅塵俗世就與自己再無半分關係。
方打定了回穀的主意,箜篌便忽然聽見若有若無一絲異響。忽然就僵住了身子,萬花弟子常年熬藥煎藥,個個都有一雙好耳朵,可以隻憑藥罐裏水沸的聲音判定一副藥是否煎的恰到好處。
那聲音,箜篌絕不承認自己是聽錯,那是人的指甲抓刮木板的刮搔聲!他……竟然……還活著?
箜篌愕然的立在將軍陵後,巨大的陵墓慘白的跳脫著月光刺著他眼睛--這下邊,難道竟然還是一個活人?又有細微的聲音傳來,箜篌定定的盯住陵墓底部,像是要把一層層的青條石都看穿,這聲音,真真是從陵墓裏傳出來的。
他活著!那個蒼白俊俏,看似沒有一絲生機的青年將軍,他竟然還活著!難怪停屍十餘日依舊不曾有一絲半點的屍臭,原來他根本就沒死!沒死,卻被活活埋進了這一層層的青石。
箜篌忽然瘋了一樣伏上將軍陵,用指節,用拳頭,一塊一塊的沿著青條石敲砸過去,這樣的陵墓,斷然是挖不開的,真挖開了,裏邊的人也早就窒息而死。
唯一的辦法,是找到當初建陵的工匠為自己留的逃生秘道。
凡是帝製皇陵,落成後為了防止泄露內部機關構造,往往都會把建陵的工匠全數活活封死在裏邊做了帝王的活祭,於是就有那一類乖覺的工匠,事先給自己暗暗留了退路,一旦被做了活祭,待到三五天之後,防備鬆懈,便可自秘道逃出生天。
隻盼這將軍陵,也有一條這樣的秘道。不然,就算是生生炸開了陵墓,隻怕那棺裏的將軍也等不到了。
萬花穀聞名於世的,不僅僅是醫理藥石,琴棋書畫,還有機關術。
若是這陵墓真的有機關密道,就斷然逃不過萬花弟子的查探,隻不過,這陵墓建的巨大,箜篌雖敢斷定如有秘道,必定是在陵墓背麵,一時半刻之間,卻也找不出究竟是哪一塊青石。
隻聽得陵墓內刮搔之聲逐漸微細下去,箜篌十指關節都叩出了血。情急之下,探手拽出懷裏一串珍珠扯散了一把揚了出去,隻聽得無數珠子在青石上蹦蹦跳跳,細碎之聲不絕於耳。
箜篌閉了眼凝神細聽,在一片珍珠彈跳的細小聲音裏,有一粒珠子發出的聲音帶著一點微細的回響,略略有些綿延之感,有喜色浮上箜篌眉梢,是了,就是這裏。
定睛看去,那發出異樣聲音的石板竟不在陵墓上,而是在陵墓邊精雕細琢的一尊臥虎爪前!難怪他幾乎敲遍了青石都找不到機關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