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獵殺(一)(2 / 2)

在這樣的夜裏,在這樣陰風颯颯,黑咕隆咚的森林裏,他設身處地體會到了孤獨的恐怖比萬惡的敵人,猛厲的野獸更可怕。

百無聊賴之際,他回想起前不久奮不顧身撲上去,用血肉身軀替楊誌新擋住子彈,以身殉國的馬偉正來,那天真淳樸的音容笑貌,立時浮現在他眼前

“駿馬,這麼晚了,你還趕快睡覺,要去洗什麼東西?”

熄燈後不久,鄧建國拿著手電逐排去查鋪,走到爆破班宿舍門口時,霍地撞見馬偉正端著一大盆東西,輕手輕腳地朝宿舍樓東頭的水池走去。

“報告副連長,我去刷鞋。”馬偉正立刻停住腳步,轉身向鄧建國解釋。

“刷鞋?”鄧建國懵懵懂懂地走到他跟前,一股難聞的臭氣奪鼻狂撲。

“我操,熏氣我了。”鄧建國打開手電一照,見馬偉正端的盆子裏塞著幾雙膠鞋和臭襪子。

用手在鼻孔前扇了扇,他悻悻地道:“一個宿舍的臭鞋子臭襪子怎麼讓你一個人來刷?”

馬偉正羞澀地把盆子往腰後一挪,一臉憨態地道:“白天訓練太緊太忙,沒時間,休息的時候,我又要組織班上的弟兄記熟資料上的各種複雜技術數據,隻能等到熄燈後,弟兄們睡著了,我一個人來刷鞋,誰叫我是班長,多擔待一點是應該的。”

解放鞋不透氣,容易臭腳,戰士們穿著它摸爬滾打,蹦高跌矮一整天,不及時刷洗的話,不熏死一大片蚊子才怪。難怪,鄧建國每次夜間查鋪時,一進戰士們的宿舍鼻子立馬就會被臭氣給蹂躪一番,唯獨爆破班的宿舍不一樣,原來整個宿舍那些臭的鞋襪都被馬偉正及時刷洗了。

“這麼說,你也經常替宿舍的弟兄們洗衣打掃衛生了?”鄧建國突然想起每次內務和衛生評比時,爆破班總是獨擅勝場。

馬偉正憨直地道:“是的,班裏的弟兄們訓練和學習太忙太累,沒時間來搞好內務和衛生,我就多替他們擔待一點了。”

山東老區的兄弟真是誠摯厚道,古道熱腸。

鄧建國不禁感懷至深,當下就搶著替馬偉正為弟兄們刷鞋。

哢嚓嚓的一聲巨雷滾過頭頂,震得鄧建國渾身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頓然回神過來,抬起頭來,透過繁茂的枝葉縫隙,仰望蒼空,—道閃閃生輝的蛇電將極西的夜空撕裂兩斷,未幾,轟隆的一聲炸雷,隱挾穿雲裂石之威,直震得山搖地動,樹搖草曳。

夜空陰雲密布,響雷一個接著一個,閃電在天空中閃著。風,使勁地吹著整片黑茫茫的森林,樹枝被風吹得喀嚓喀嚓作響,不多時,大雨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斷地往下落,敲打得大樹枝晃葉顫,劈裏啪啦的響聲不絕於耳。

寒意頓時籠罩鄧建國全身筋腱,他棲身在茂盛的枝葉裏,盡情享受著天然沐浴,精神陡然振奮,疲意消退大半,隻是一陣清涼夜的風夾雜冰冷的雨珠卷過林冠,寒意猶如西伯利亞的寒流罩體襲來,他忍不住連連打了幾個激靈寒戰,下意識地蜷縮起瘦削身軀,伸手把身上的偽裝披風裹得更緊,而大股陰冷濕氣也在無情地逼迫著他那凍得跟冰棍似的身軀。

他抹了抹臉龐的雨水,擰開水壺,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清水,冷冰冰的水順著喉管流到胃裏,心窩子都跟著發涼。

他磕了磕牙巴,心知必須得補充一些人體所必需的熱量,這麼幹凍著實在難以忍受。於是他便撩開偽裝披風,從背後的65式軍用背包裏取出半袋高熱量壓縮幹糧,用牙齒咬開袋子,送到嘴邊,皺了皺眉頭,正待塞進嘴裏啃上幾口。突然間,他感到心髒莫名其妙地緊縮起來,背心一陣發緊,兩側太陽穴跳跳顫顫,胸口煩惡難當,神思恍恍惚惚。

他心知肚明,通常心神不定,惴惴難安的時候,必然有敵情危脅悄然逼近,因為他數度喋血生死,曆經屠戮而鍛煉成的第六感觀,對危險的超強預警能力可說是十拿九穩,已經遠遠勝於理性判斷。

他深知自己在這棵大樹腰上已經棲身太久,難免留下血腥和汗臭味道,而敵軍特工隊員在黑夜叢林裏進行搜索時,嗅覺器官往往比聽覺更為敏銳,若不盡快離開,勢必敗露行藏。因此他不敢稍有懈怠,決意立即轉移,謹防夜長夢多。

趕忙收起水壺和壓縮幹糧,他起身從枝葉叢中鑽出來,稍作觀察後,雙腳在樹枝上一蹬,借助樹枝搖晃的力度,刺棱一下蕩出去,身子淩空收縮成球狀,連翻兩個漂亮的空心筋鬥,四肢倏然展開,雙手暴伸,電掣般抓住垂拉在空中的粗壯青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