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地雷墳場(二)(1 / 2)

劉遠誌緊緊地閉合著雙眼,臉色極度蒼白,前方傳來的每一聲爆炸,就像電一樣打在他身上,刺激他渾身肌肉不停地痙攣,他根本不敢去想象戰士們用身體去趟雷是什麼樣的慘烈情形。他確實貪生怕死,玩忽職守,鼠肚雞腸,自私自利,卻不得不震驚於熱血男兒們勇往直前,以身許國的英雄壯舉。

隻見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在地雷爆炸中倒下,腿被炸斷了,隻要還未斷氣,就拚盡全力,用身子去滾雷。手炸沒了,腳還在,再直起身來,奮勇向前,再翻倒再滾進……

那個小戰士仰躺在地上,軍裝破碎得像柳絮,渾身血肉模糊,臉蛋已被硝煙熏得焦黑一團,再也看不清同齡孩子應有的青澀和稚嫩,隻剩兩隻血紅的眼珠還在滴溜打轉。他劇烈地嗆咳著,咳出一大口血沫,狠命扭動著身子,想坐起身來,可是他的右手齊肘部以下全被炸斷,冒血的創口裏還露出一截白骨。他試探著蹬了蹬雙腿,隻覺一條腿還能活動,另一條腿什麼感覺都沒有。他左手撐在地麵,拚力支起上身,察看下身,瞥眼之間,不由得心頭發悚,隻見左小腿已同身體分離,隻剩下一截肉筋扯連在膝彎處,鮮血汩汩地從創口中湧出,浸入南疆的紅土地,更顯淒豔和悲壯。

小戰士狠狠甩了甩頭,驅散籠罩在大腦裏的暈昏感,而後扭頭巡視周遭,視線裏全是硝煙,灰塵夾雜木屑和枝葉,飄飄灑灑。炸斷的樹幹還有樹枝,橫倒豎歪,很多樹樁已著了火,正燃放著火苗子,畢畢剝剝的響成一團,排山倒海的大爆炸犁得地麵翻了個,掀翻出來的紅土和碎石爛木攪混在一起,而一灘灘的血漿,澆染得一地的紅土泛出淒厲可怖的黑褐色,而血紅的腸子,燒焦的胳膊大腿,扯掛在樹枝上,是那麼的觸目驚心,花花綠綠的內髒器官,鮮血淋淋的爛肉碎骨,隨處丟拋,又是那麼慘不忍睹。

濃烈的血味道揉合著嗆喉的火藥味,奪鼻狂撲,小戰士的五髒六腑劇烈翻騰,胸口登時煩惡難當,忍不住張嘴,哇的嘔出一口帶血的汙穢物。經過氣味這麼一刺激,他大腦頓然清醒了許多,瞅著拋落在身旁的那些殘肢斷臂,驀然意識到戰友們已經全部慘死,現在僅剩下自己一人了,前方的雷區至少還剩有十多米,若果不徹底破除幹淨的話,就這麼一點看似微不足道的距離,又得搭上幾條戰友的寶貴生命,極不值當。

他狠命甩了甩腦袋,心頭陡然燃起一個意念,那是無論如何都得毀掉這十多米遠的雷區,絕不能讓更多戰友枉送性命,戰友們得保留生命,以便消滅更多的敵人,為了讓更多戰友們能存活下來,為維護祖國領土完整,捍衛民族尊嚴而赴湯蹈火,為了人民子弟兵的榮譽,自己就是粉身碎骨,也絕對不要苟且偷生。

小戰士心下一橫,斷然決定用自己這缺胳膊斷腿的身體來作最後一搏。於是,他上身前傾,左手伸去,一把抻斷附連在創口上的肉筋,瞅了一眼從身體上分割去的那截小腿,見套著38碼解放鞋的腳板還在微微搐動,似乎在催促著他趕快展開行動,戰友們還在後麵等待著他開辟通道。

這一刻裏,他猛不丁地回想起孩提時,有一次,他夥同一群調皮搗蛋的玩伴,溜進鄰居家的園子裏,攀爬到桃樹上,趁主人不在家,偷吃人家的桃子。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偏巧在他們吃得津津有味的時候,主人突然回家了,他和夥伴們趕緊滑下桃樹,亡命奔逃,不料他太過慌恐慌神,導致手忙腳亂,從樹腰上滑落下來,雙腳與大地發猛烈碰撞,兩腳腕骨登時脫臼,站立不起來。母親背著他翻山越嶺,毫不喘歇地跑了足足十八裏山路,二裏公路,到達縣醫院時,直累得汗水濕透全身,當即就癱軟在地上,氣喘籲籲地懇求骨科大夫,一定要盡力治好兒子的雙腿,千萬不能殘廢,否則就娶不到媳婦,生不了孩子,無法傳宗接代,祖上可就斷了香火。要知道,他可是家裏唯一的男娃,母親還指望著他能在部隊混出個人樣來,那樣才好回家討個賢慧的老婆,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隻是很可惜,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極端殘酷無情的戰火令小戰士最終無法達成母親看到兒子出人頭地,娶妻生子的美好心願,讓慈祥的母親承受痛不欲生的孤獨,蒙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那種摧心剖肝的精神創傷。

小戰士略事遲疑後,鋼牙咬得格格直響,俯身伏在地麵上,用僅剩的左手扒,肘部頂,右腳腳尖蹬,拚力拉動身體向前移動出兩三尺遠,左手抓起一根炸斷的粗樹枝,以此樹為拐杖,拄在地麵,支撐著站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