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是肯告訴鄧建國,他當年上學穿的是什麼衣服鞋襪,挎的是什麼書包的話,隻怕令從小到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鄧建國啞然失色。
他馮文山從剛學會下地走路的那一天算起,截止到新兵入伍換裝的那一刻,約莫十八年間,他沒有穿過一件工廠裏生產的服裝,身上的衣物無一不是出自他母親的一雙勤勞又靈巧的手。
他母親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解放戰爭期間是婦救會的積極分子,為部隊做過無數雙軍鞋,針線活堪稱精妙絕倫,因此,去鄉裏趕集的時候,扯上幾尺廉價的布匹,回來交給他母親,他母親在油燈前熬上兩個夜晚,一套不露肉的衣服就搞定了,再熬上幾個晚上,他可以穿上一雙千層底布鞋了,上學就不必打光腳板了。
在這漫長的十八年間,他隻穿過兩雙工廠裏生產的鞋,一雙是他高中同學送給他的舊解放鞋,另一雙是他從部隊院牆外麵撿回來的解放鞋,一隻鞋頭穿孔,一隻鞋幫破洞,鞋麵洗得發白,他母親縫補好以後,他套在腳上心裏樂不可支,大踏步地向縣城的高中走去。
與馮文山相比,鄧建國從小到大過的那種生活,簡直稱得上是奢華,衣服,帽子,鞋襪,書包,無不一不是出自工廠,鞋子從來都是沒有鞋頭破洞就換新的,海魂衫每年都要準備三四件,長袖短袖一應俱全,方便隨時換洗。
尤為值得一提的事情是,他很少自己動手去洗海魂衫,幾乎每次都是找人代勞,報酬不是兩塊米花糖便是半個夾心麵包,初中的那段日子,青鬆完全淪為了他的私人保姆,高中的那兩年,他照方抓藥,好個嘴饞的同學心甘情願替他洗衣刷鞋,不用說臭襪子,隻要肯多給幾顆水果糖,內褲也照樣有人幫他洗。
經過炮火反複地瘋狂蹂躪,牢山主峰一片狼籍,彈坑隨處可見,彈殼俯首即是,從活人軀體內流出的鮮血彙彙成一道道血溪,一灘灘血泊,與南疆的紅土攪和在一起,漸漸幹涸凝結成紫黑色的汙痕,而完整的,殘缺的,支離破碎的屍首像秋收後稻田裏的穀草一樣,東丟兩捆,西拋幾堆,橫倒豎歪,雜亂無章,姿態更是各異,有肚破腸流的,有缺胳膊斷腿的,有隻剩半邊頭顱的,有渾身大眶小眼如一副血篩子,有的身子赤條條的酷似剛從土裏拔出的蘿卜,還有的身上燃冒火苗子,呲呲嚓嚓的亂響,黑煙夾著焦臭味隨風飄送……
陣亡者的屍體可謂千姿百態,彰顯著剛剛過去的那場殺戮戰是極端殘忍,極度血腥而恐怖的。
陸大偉一行人一見眼前這等慘怖景象,仿如置身於地獄修羅場,各人不由得頭皮發炸,心頭泛寒,渾身起滿雞皮疙瘩。
盡管他們都是老兵,均經過實戰考驗,但他們畢竟是偵察兵,偷雞摸狗,東躲西藏,投機取巧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也是他們最主要的作戰形式,絕少有機會像步兵一樣頂著炮火硝煙,迎著槍林彈雨衝鋒陷陣,與敵人麵對麵,硬碰硬地展開廝殺,可以說他們所親曆過陣仗無論規模,還是血腥殘暴程度,與剛剛發生過的那場絕命地獄戰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相對於其他幾名戰士來說,陸大偉可算得上數度喋血生死,久經血火磨練,但一見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竟然不由得雙腿發軟,身子打顫,背心寒氣直冒。
瞅了一眼神色悚懼的戰士們,鄧建國淡然微笑一下,沒有吭氣,他知道隨著敵國綜合國力和軍力的逐年衰退,與我國軍隊擺開陣勢,大動開戈,未免實力不濟,往後陸大偉他們隻怕極難有機會親曆大陣仗了,隻能和敵方的特工部隊小打小鬧了,不過那樣未必不是幸事,起碼少犧牲很多士兵,少給很多家庭帶來災難。
目光一轉,鄧建國瞥見高地上手電光亂閃,活躍著無數條矯健的人影,呈現出一片熱火朝天的繁忙圖景。
怦然心動,他仔細一瞧,隻見那些人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或扛著擔架,或挎著醫藥箱,穿來插去,忙得不亦樂乎,他們是支前的民兵擔架隊和醫護人員,他們正在忙著搶救傷員,收集和運送我軍陣亡烈士的遺體。
借助晦暝的天光,鄧建國目光似箭,東一望,西一瞧,發現主峰上麵籠罩著一種極其壓抑,極度悲怮的氣氛,似乎感受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和歡欣。
心頭一沉,他方才意識到一個異常殘酷的事實,經過一整天浴血廝殺,我軍雖然大獲全勝,牢山回歸祖國母親懷抱,但付出的代價之慘重,是難以想象的。
信步走在無數熱血男兒用鮮血和生命奪回的主峰上,他跨過一具具形態醜陋又恐怖的敵屍,看到民兵們將一個個中國健兒的遺體放在擔架上,用一大塊白布蓋住,然後抬走,心裏的那一點點欣悅立時蕩然無存,代之無比厚重的沉痛與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