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貓耳洞裏的日子(一)(2 / 2)

陣地前的那一小片馬尾鬆林早就湮沒在了汪洋火海當中,蕩然無存。弟兄們辛辛苦苦用麻布口袋堆壘起來的工事也在這洪峰巨流似的炮擊中不複存在。炮火之狂猛可說是山崩地裂,整個山體就如同一艘飄蕩在巨浪海嘯中的輪船一樣搖搖晃晃,使得隱蔽在洞裏的兵們就如坐船一般,震蕩得顛來倒去,那一片片經久不息,震得令人耳膜出血,大陽穴鼓漲的巨響著實叫兵們為之心悸。

用兩團棉花塞住耳門,鄧建國看著眼前這翻天覆地的景象,臉上毫無血色,冷峭得酷似一塊寒冰,眼睛炯灼得如利刀鋒刃,暴射出冷光殺氣,使人一挨近他就有和冷氣逼人地恐懼感。看得出,一連兩個月無所事事,悶得發慌,閑得無聊地生活絲毫沒有磨掉他的勇銳和生猛。

他倒是可以橫刀向天笑,長歌當哭,但是其他的兵們可就缺乏他這種在死神大爺鐮刀麵前仍然無所畏怯地定力和氣魄了。

他兀自觀賞著洞外精彩紛呈的煙花表演,倏地一句尖聲嘶喊:“能不能停下來,我受不了了。”

耳朵裏盡管塞著棉花團,但他仍能隱隱約約地聽得出這是連部通訊員小剛在呼喊。

怦然心驚,他當即就知道這娃子被炮擊震壞了心智,而通常情況下士兵在戰場上神魂顛倒後難勉會幹出一些令人無法預料的事來,比如在槍林彈雨裏直起身子,不分敵友就開槍一通亂射或者飲彈自殺。

心知這不妙,鄧建國為了預防有悲劇發生,正要起身離開洞口奔回裏麵去勸阻和寬慰小剛一下。殊不料,這娃子竟然像驟發了失心瘋一樣,狂亂地搖著腦袋,兩手在身上胡亂扯抓著,尖呼號叫著往洞外衝出,一個戰友搶步上去拖住他卻被他一口咬得手臂鮮血淋淋。戰友負痛隻好鬆開手臂,他就更如同一匹掙脫韁繩地烈馬一般衝向了洞口。

鄧建國大驚失色,縱起身形旋風也似的橫擋住洞口,也不知道這娃子是那來的神奇力量,居然把剛銳猛厲地鄧建國撞了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在地。

突如其來地驚人巨變讓鄧建國始料未及,他心頭駭震之際,旋身伸出右手,電掣一般抓向小剛背部武裝帶,想要把他拖回來。可惜還是晚了那麼一毫秒,這娃子已經迎著炮火衝出了洞口。

炮火宛似裂岸驚濤一樣席卷著整個山頭,小剛那瘦小身軀很快就被炮山火海所吞噬,密密層層地鋼珠彈片如同肢解狂魔,他那副瘦小身軀立刻就被撕裂揉碎,爛肉和碎骨馬上就被熊熊烈焰燒成灰沫,隻剩下頭盔被怒海狂瀾似的勁波拋揚到空中,劃著一道優美弧線,骨碌碌地滾下了山坡。

眼睜睜地看著一條幼稚的生命被戰火毀滅,鄧建國悵然而悲愴地閑上了雙眼,心裏哀痛難當,眼角卻沒有了淚花,因為這種人間慘事他已經看得太多了。

趁著炮擊間歇,一排長要組織人手下去尋找小剛的殘骸卻被鄧建國阻止了,因為在這種摧枯拉朽地炮擊下,連一小塊布片也不可能找著了,小剛的遺骸已經化成了灰燼隨風而逝了。鄧建國隻是深感惻隱和愴痛,這娃子隻有十五歲,生命還在嫩芽狀態就被戰火焚燒掉了,不知道他父母能不能受到烈士家屬的待遇。

炮擊持續了差不多兩個半小時,直到清晨七點半才徹底偃旗息鼓,老山地區總算恢複了風平浪靜。

炮襲過後,鄧建國估摸著敵軍步兵就要展開淩厲攻勢了,他絲毫不敢鬆懈,當即命令一排和二排進入工事和掩體,作好準備,等待著與敵軍步兵硬碰硬的正麵交鋒。

硝煙隨著山風到處飄散,很快就和晨霧攪混在一起,視界裏一片白茫茫,霧蒙蒙,鄧建國窮盡目力他無法看清楚五十米以外地東西,能見度差得要命。

弟兄們擰開手榴彈蓋子,拉開槍栓送彈上膛,明晃晃的刺刀在晨光下寒氣森森。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可就是遲遲不見敵人步兵有所動靜。

半個小時一晃而過,霧幕漸漸消散開來,陣地前方除了剛才炮擊留下的累累彈坑和暴露在外的土壤外,什麼都沒有。鄧建國不敢掉以輕心,嚴令大家又高度戒備了一刻鍾,還是連個鬼影都沒出現過。敵軍光打雷不下雨搞得弟兄們滿頭霧水,鄧建國心裏也是疑雲密布,暗想:敵人剛才對我軍陣地實施如此大規模炮擊究竟有何意圖?難道是在進行火力偵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