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鬆兀自朝敵人發標,麵對突如其來的危險渾然不覺,眼看就要身首異處了,忽聽一聲嘶吼:趴下,你他媽的找死啊!
陳小鬆隻覺得斜刺裏霍地撲來一條人影,肩膀被人猛推了一把,腳下立時不穩,一個踉蹌,側身摔倒在地。
一聲沉悶的爆炸響過,血光迸現,碎片飄散,土塊亂濺,一條精壯的人影被剛猛氣浪掀得飛了起來,撲騰一下跌落地麵。
陳小鬆心下一驚,一骨碌坐起身來,使勁甩了甩腦袋,抖掉頭上的泥土,側臉一看,眼前的情狀不由得令他為之氣結。
隻見一排長胡海泉正仰麵倒在地上,口裏鼻裏喘著粗濁的氣息,發出痛苦的呻吟,臉色蠟黃得可怕。
他的左大腿齊襠部被炸斷,創口裏露出一截白骨,而那條斷腿端巧落在陳小鬆跟前,套著43碼解放鞋的腳板還在劇烈地搐搦著。
陳小鬆呆滯地望著胡海泉,而胡海泉身上的軍裝已被氣浪撕破扯爛,似一條條柳絮,露出無數道外翻的血口子,大量鮮血流出來,血攪混著泥巴,泥巴摻和著血。
胡海泉雙眼無神,緊緊盯著陳小鬆,蠕動著兩片紫烏的嘴唇,艱澀而無力地喊道:快走,往坑道裏撤,快呀!
陳小鬆猛省,知道排長是為救自己而被手榴彈炸中,生命已達油盡燈枯之境,心髒登時痛如刀絞,撲過去將排長扶起來,號啕大哭道:排長,是我害了你,我該死,排長……
不許哭…虧你…胡海泉嘴巴搐動兩下,嘴角兩邊擠出帶氣泡的血沫,氣若遊絲地道:不許哭,虧你還是個老兵…虧你…你還在偵察…偵察連…幹…幹過。
陳小鬆趕緊用袖子去抹眼淚,抽泣地道:排長,不要死,你不要死,是我害了你,原諒我,你要原諒我……
陳小鬆是個老兵,曾在師直屬偵察連幹過,論兵齡,不比胡海泉短,若論起單兵戰鬥技能來,他更甚胡海泉一籌,因此,他平時恃才傲物,不把愛訓人的排長胡海泉放在眼裏。現如今,正是
這個曾令他討厭的排長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再造之恩促使他頓然抹去內心裏的偏見,對胡海泉產生崇敬之情,衷心地呼喚道:排長,請你一定要原諒我,我不該和你吵架。
這一刻裏,陳小鬆霍然覺到胡海泉是多麼的偉大,多麼的崇高,多麼的無私,而自己是那麼渺小,那麼狹窄,那麼自私。
陳小鬆心裏感到萬分愧痛,悔恨自己不該倚仗是偵察連出來的兵,牛氣衝天,傲雪欺霜,鄙視胡海泉,經常跟他鬥嘴。
胡海泉背在溝壁上,雙眼泛出死灰,瞳孔裏的神光頹散得很快,看著淚眼婆娑,傷心欲絕的陳小鬆,伸出瑟瑟發抖的右手,拚盡渾身最後一點力氣,推了陳小鬆一把,聲嘶力竭地道:別婆婆媽媽的了,走啊!快走,你他媽的…
話音未落,他右手霍然垂了下去,腦袋一歪,上身擦著壕壁,緩緩地癱倒下去,寂然不動了,隻是雙眼還圓睜著,定定地望著蒼空,瞳孔裏的光芒已經擴散,但卻流露出對人世間的無限留戀。
陳小鬆心裏大是愧悔,抱起胡海泉的遺體放聲大哭,發自肺腑地喊道:排長,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該死,我不該和你吵架,我真混蛋。
砰砰砰的槍聲極富節奏感,淒絕人寰的慘呼悶哼令人聽之心頭發悚,兩名疾步奔跑的敵兵大腿中彈,歪倒血泊裏痛得打滾。
鄧建國單腿跪地,右手據槍單發速射,左手掏出備用彈匣,刷地頂掉舊彈匣,推進彈匣插槽,眼睛和槍口一齊轉向,勻速擊發,左首一名敵兵胸部狂飆血箭,倒下抽搦著四肢,而衝鋒槍拋到空中,噠噠噠的打著長射。
鄧建國把槍口往下壓低,砰的一槍,又一名敵兵丟掉武器,雙手抓住血淋淋的襠部,跌倒在地上,拚命打滾,尖嚎聲像殺豬一樣。
鄧建國迅疾收槍,左足猛力一蹬地麵,身子借力向右側滾翻,堪堪地避過一顆手榴彈的轟擊。
他連續橫向翻滾,彈雨發出啾啾的尖嘯聲,追著他貼地滾進的身姿潑灑而至,將地麵打成滾水沸湯。
鄧建國滾到一具敵軍士兵的屍身旁,左手倏然探出,一把揪住武裝帶,拉起來橫擋在身前。
噗噗噗的恐怖悶響聲中,人肉盾牌爆出大蓬血霧和肉糜。
鄧建國將衝鋒槍架在屍身肩膀,砰砰砰的三槍,撂倒那個追著他掃射的家夥,推倒屍身,迅捷地從屍身上的攜行具裏取下兩枚木柄手榴彈插在腰間,旋即臥伏在屍身後麵。
敵人打來的彈雨全部讓人肉盾牌給擋住了,隻是那稠血、碎肉、內髒濺在鄧建國鋼盔,衣領和臉頰上,粘粘糊糊,惡心之極。
敵人彈雨甫一停頓,鄧建國乘隙翻轉身形,變成仰麵朝天,抽出手榴彈,兩手各持一顆,嘴巴咬掉弦蓋,延遲兩秒後,分別拋向左右兩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