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救護車從高架橋下來後連闖四個紅燈,一刻鍾後,救護車終於開進了醫院。車門打開,清冷的空氣和綿綿細雨一齊湧進來。立秋不久,雨絲卻詭異地帶著寒氣,像無數牛毛細針藏在灰朦朦的空氣中,冷不防紮一下人,生疼。

被抬下車時傷口因為震動又痛了起來,甘露的眉頭條件反射地皺了皺,卻連睜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天知道她究竟流失了多少血液,胸前的傷口還在源源不絕地製造著令人絕望的疼痛,最微弱的呼吸也像吞下一大塊沉重的鉛,隨時可能續不上氣。她胸前赫然插著大大小小十多塊碎玻璃,紙片般單薄的身體變成了千瘡百孔的水箱,還在淅淅瀝瀝地向外滲著血,血液流失的同時也帶走了她原本就不算旺盛的生命力,血珠仍在滴落,像死神的沙漏在計算著彌留人世最後的時間。

大概真的要死在這裏了,甘露在心裏歎了口氣,她並不怕死,隻是遺憾見不到姐姐最後一麵。

醫院門口嘈雜一片,廣播找人的聲音,孩子嚎啕大哭的聲音,高跟鞋敲打在地麵上清脆的聲音,來往的人南腔北調說話的聲音,以及身邊交警跟同事通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聽了幾句,甘露知道同車的乘客裏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了。根據錢包裏的身份證,交警已經發現了福利院的地址,正在討論該跟誰聯係。

空氣裏彌漫著複雜的氣味,消毒水的味道,煙的味道,方便麵的味道,中藥的味道,以及潰爛的人體散發出來的膿液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每一個健康人聞到都會影響到心情,此刻卻正好刺激了昏昏欲睡的甘露,也許是因為眼睛睜不開,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聽覺和嗅覺上,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辨別出那麼多種味道。

亂糟糟的味道裏最濃墨重彩的還是消毒水味,那種凜冽刺鼻的味道曾是甘露最不喜歡的,讀小學時,她就曾因害怕打預防針而失控地抓起護士小姐的一整盒藥水摔到地上。可就在半小時前,隻有嗆人的汽油味和濃鬱的血腥味充斥在呼吸道裏,所以現在消毒水的味道也讓她感覺和藹可親,這是隻有人世才有的氣息,方圓百米跟她同樣呼吸這氣味的都是鮮活的人。

沒有等太久,急救科的主任醫生就帶領幾名護士浩浩蕩蕩地趕了過來。

甘露的眼皮被翻起,那是雙相當溫暖的手,手心還有些潮濕,這讓她感覺自己還活著,至少還能感知這世間的溫暖。緊接著有刺眼的強光射過來,瞳孔的急劇收縮如針尖直刺那麼疼,可她不能把頭偏過去,也發不出聲來,強光中她什麼也看不清,隻感覺影影綽綽的一眾人影如黑白無常般圍繞在自己身邊,白無常大概是醫護人員,黑無常則是些好事的看客。她平生最討厭的就是圍觀,今天竟然自己成了被人圍觀的焦點,一種不祥的感覺忽然迸發。

果然,隨著醫生檢查的深入,那雙溫暖的大手緊接著地解開了她胸前黑色開衫的紐扣,一顆,兩顆,三顆,甘露簡直絕望了,那雙手還是沒有停下來的勢頭。沒多久殘破的身體就要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了。真是該死,她恨不能立刻從這張擔架床上爬起來,頭也不回地逃掉。

對於甘露,沒有什麼比當眾暴露自己的身體更難堪,更不堪的了。她對自己的身體有種病態的恐懼。盛夏時每個人都盡可能地穿得更單薄更清涼些,可她就算全身都被粘稠的汗液裹住也要穿最吸熱的黑色大T恤。大部分同學每天洗兩三次澡,同寢室的漂亮女生還經常在學校泳池穿著鮮豔的比基尼招搖,她不,她總是耐心地等到寢室熄燈以後才獨自摸黑進入浴室,在一片漆黑中飛快地衝刷著自己,好在寢室裏的女生早就見怪不怪了,也沒人在乎她的秘密。

她並不醜,五官雖然沒什麼特點倒也端正,如果不是那個頹喪的發型極力遮掩,她的眼睛還是很明亮的,用加厚的海綿罩杯內衣支撐起單薄的身體曲線,再換件漂亮衣服,她也不比寢室裏的女孩差。但她寧可保持現在這樣,像株最不起眼的植物在角落裏默默存在,就這樣默默一輩子,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