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有塊幅員遼闊的烏紫色胎記,從後背的腰間一直蔓延至胸前,麵積之大堪比整塊歐洲地圖。最讓她深惡痛絕的是胸前臨近心房的部位還有塊巴掌大的胎記,顏色像濃咖啡一樣深,皮膚也比周圍硬,上麵還茁壯地生長著幾根黑色的毛。所以千萬不能被人看到身體,一點點也不行,隻有用衣服裹得嚴嚴實實才有安全感,
高三填報誌願時她不假思索地選擇了醫學院,後來也鼓足勇氣看過幾次醫生,隻是希望能祛除那可惡的胎記,能做個正常又普通的女生就好。可本地的那些庸醫們沒人敢接這麼大麵積的皮膚手術,外地知名的大醫院醫生要價又太高,她沒那麼多錢。唯一能做的就是掩飾,她不穿吊帶背心也不穿淺色襯衣,至於輕薄又透氣的雪紡麵料更是從不嚐試,她害怕出汗後衣服粘在皮膚上會讓人看出那塊地圖的輪廓。黑色能給她帶來安全感,所以衣櫃裏幾乎全是黑色,滿滿的黑,像是永遠渾濁的水,同班的女生私底下叫她巫婆。
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最後一個紐扣也解開,連內衣也被醫生用剪刀利落地剪斷,那兩個因為浸透血液的而變得愈加厚重的海綿罩杯離開皮膚的瞬間也帶走了她僅存的勇氣,她恨不能現在發生一場毀滅性的地震,大家四散逃開而她跌入深不見底的深淵,就算是死也比在這擔架床上被人看的好。可失血過多的她甚至不能為自己臉紅,更別提做什麼動作保護自己。
隨著內衣的移開,幾團半凝固的血塊帶著熱氣滾落在地,冰涼的空氣盤恒在甘露胸前,那裏同時也聚集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不難想象,那些視線的主人除了醫生和護士外還有其他來看熱鬧的路人。甘露果真聽到了意料之中的驚歎聲,還有護士想說點什麼又憋回肚子裏,一定是自己醜陋的身體讓這些人為之瞠目了吧。她幾乎要絕望了,不再寄希望妄想的地震,她隻希望自己立刻死掉,也許這樣就可以不再麵對見過她身體的人們。
很快,溫度計血壓計還有氧氣插管全都用在了甘露身上,一個個讀數由護士彙報給醫生:體溫過低,血壓過低。
醫生卻還在認真地檢查著她的胸部,附近已經變得血肉淋漓了,那是她感覺最疼的地方,也是接近心髒的地方。醫生帶著溫度和潮濕的手在傷口周圍試探著,他用力壓著她的腹部和肋骨。雖然知道這是在為自己做檢查,甘露還是痛得想罵人。
“送去手術室,抽血化驗,通知麻醉科,立刻準備心髒縫合。”醫生的聲音聽上去冰冷得過分,不知道是不是產生幻覺了,她甚至覺得自己能看見那些閃著銀光的分貝符號從看不見的醫生嘴裏噴薄而出。
交警辦理交接手續時還善意地提醒了醫生,隨後可能會有幾輛新聞車趕到。
溫度降了下來,甘露感覺到身邊的人一下子走開了,大概隻剩下一兩個護士,她像條被人晾在岸上的魚,冰冷而無助,死神的腳步一點點逼近,意識也開始渙散。她實在是太累了,抵禦痛苦需要消耗大量體力,不如就這樣睡下去吧,長睡不醒也沒什麼不好。
身邊的護士很及時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緊接著一塊帶有消毒水味道的床單輕輕覆蓋住裸露的身體,車輪開始轉動。
“姑娘,痛得睡不著吧,你現在血壓很低,必須保持清醒。回憶事故過程對你有好處,就當醒過來還要去找那個逃走的司機吧,我聽交警說那是輛黑車,等你醒來警察還要找你協助調查的。下麵我們就要進電梯了,千萬別睡著啊,我會一直陪著你。”溫柔的聲音如潺潺的泉水淌過心田,甘露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位好護士,緊張的情緒稍微放鬆了些,更感激的是這位體貼的護士用床單遮住了自己。回憶吧,是該回憶,如果今天就是死期,也該做個明白鬼。
叮的一聲響起,電梯門開了,裏麵還有兩個小男孩說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