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離開後,林挽岫並沒有急著追問顏如琚喚自己過來的原因。
“於大夫說過,你的身體不能大喜大怒,你不能克製自己的情緒,再多的藥物再多的手段都是白費。”
照理說,顏如琚的身體狀況就不適宜出來做事,但他受夠了成天被關在家裏的痛苦,婚姻大事不能自主就算了,連出個門,跟朋友交際都受到限製。
他知道這是爹娘擔心自己的身體才會這般萬事小心翼翼,但是他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一回事。
他試著接受這樣的人生已經十幾年,然而在聽到那件事之後,他做出了生平第一次的忤逆行為。
家人不可能不知道他在這裏,但是現在都沒來帶他回去,想必也是接受了他的做法。
反正命都不長,何不如讓他在剩下不多的時間裏過得開心一些,這恐怕就是家裏爹娘的想法了。
但是對於大夫和林挽岫來說,顏如琚這身體是比正常人差了不少,但是也沒到轉眼就死的地步,隻要他配合治療,好好的控製自己的情緒,加上各種好藥好食材的調養,活個十幾二十年還是沒啥問題的。
顏如琚不太相信的原因是他家請過禦醫診脈,連禦醫都說難,他不信於大夫比整個禦醫院都強。至於於大夫為何能讓他有所好轉,這被他歸結於於大夫手上有秘方。
誰家沒有兩個壓箱子的寶貝,加上於大夫的祖上也是禦醫出身,是以能將他身體調養到現在的程度,已經是出乎顏如琚的預料了。
“如何不氣,為了一己私利便草菅人命,這樣的人還配做父母官?”
“據我所知,也談不上那麼嚴重吧?而且當時劉大人初來此地,那種舉步維艱的困境你體會過嗎?”
簡單的一句話,就讓顏如琚的怒火被撲滅了一大半。
“你知道這事兒?”他的注意力瞬間被林挽岫轉移開,英挺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你是從哪裏知道的?”
“這事兒說來也巧。”林挽岫小小的賣了個關子,盯著顏如琚把藥丸子服下去之後,才慢條斯理的開口解釋。
“你知道我家是從鎮上搬來的,之前在鎮裏的時候,跟街尾的魏家有點交情。在搬來縣上之前,魏婆子曾經跟我聊過幾句,其中就提到了這處山民村子。”
這村子的人都是土匪賊寇的後代。這一點,怕是縣誌上都沒有記載。而當初劉大人到任之時,正是這周圍山寇橫行最為猖獗的時候。包括縣裏的仵作,早前也是山上的土郎中改行的。
別看那村子破落偏僻,其實村子裏有錢的人比縣裏的富豪也不差多少。當然,後來因為朝廷剿匪的力度太大,致使那村子的後台徹底消失了,這才真正的讓那村子裏的人老實下來,否則隻怕現在縣衙都還要受到對方的暗中鉗製。
劉大人當初是攜著家眷上任的,那時候的他書生意氣,以為民不與官鬥是真理,結果若非師爺勸說,他又萬般無奈的朝現實低頭,否則現在他一家老小還在不在世上都難說。
“劉大人的兒子女兒不是去了禹州他外家麼?”
顏如琚到任那兩天,對縣裏官員的後台也是做了些了解的。
“是,他兒子女兒都在禹州,但是你知道他和他夫人為了兒子女兒能逃離這裏,付出的是什麼嗎?”
想到自己當初聽到的那個隱秘,林挽岫握著的手指都差點戳破了自己手心。
“為了有個正當的理由送走自己的孩子,劉夫人付出的是自己的性命!”
顏如琚手中拿著的杯子一抖,水撒了他一身,他卻恍若不見,隻盯著林挽岫的臉,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她是否在撒謊一般。
“顏大人你久居上京,出入都有護衛,等閑也不會有人在你耳邊說這些肮髒的事情。但你不知道不代表就不存在。劉大人還算好,他雖然也有妥協的時候,但是在他的治理之下,澧縣整個還算風氣平和安居樂業之處。”
林挽岫低垂著眉眼,神情看不太清楚。
“你再去問問其他山賊土匪橫行的地方,父母官要麼活得跟狗腿似的,要麼小命難保。朝廷剿匪,殺了一茬又一茬,死的都是些什麼人,大家心知肚明。也是這些年澧縣因為西關有了駐軍才平靜下來,否則,你以為你會知道這些內幕?”
林挽岫起身福了一福,打算告退。本來是想找顏如琚問問大郎的前途的,現在看來,顏如琚也不過如此,還不如她想得全麵呢。
“你對我失望了?”在林挽岫即將跨出門去的時候,顏如琚突然出聲,聲線有些低沉,帶著點說不出來的微弱,“你說對了,我是真的不知這些。我這二十年活得太好太安全,縱然是從書本上知道有民風彪悍之地,卻從來沒有想過我會親身經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