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宇放下了劍。
無法出劍,死也不願出劍,那他隻能夠垂下。
垂下的臂,垂下的劍,蒙小安看著阿宇身上的戰意一點點消失,他的眼神也漸漸呈現出一種失望。
蒙小安在失望?
他為何要失望?
難道阿宇不殺他,他反而不爽?他難道真的想死?
良久以後,阿宇還在慢慢消化這個驚天的消息,蒙小安的眼神已暗淡無光,仿佛一種極致的失望,整個人身體包括氣息都失去了年輕人應有的銳氣和光華,就像個蒼老的傷心老者一樣。
蒙小安長長歎了口氣,搖頭說道:“我寧願你一劍刺死我,也不願意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
阿宇看了蒙小安一眼,眼睛裏卻充滿了掙紮與不解。
掙紮是在考慮要如何麵對蒙小安,不解來自於蒙小安這句話。
蒙小安慢慢道:“你知不知道,我並不恨你。”
阿宇不知道。
“不僅不恨你,我還應該感謝你。”
阿宇更加不能理解。
“我起初並不知道我的身體被你所占據,隻覺得有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中了我,然後我的腦袋裏生出一個生命,吞噬我的靈魂,我能夠清楚感覺到靈魂被一點點吞噬,最後完全沒有了意識,直到生命結束,我看著眼前的景象,已再與我無關,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阿宇想,那一定是種很痛苦的體驗,而造成蒙小安痛苦的人,就是自己。
以前蒙小安不知道那是自己,因為蒙小安已經死了,死了以後什麼都不會再在乎,就像看一場電影,明明發生在眼前,卻無法真正將自己帶入進去,知道那是一場戲,與自己無關的戲。
阿宇死過,所以知道。
“我本以為這是報應,我做過太多惡事,夜空閃雷,劈死惡魔,多麼符合民間流傳的故事啊。”
蒙小安淒慘一笑,可能在回憶一生的無奈吧:“可是你知道嗎,痛苦過後,我反而享受死亡的感覺,看著你和牧景萱的時候,我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這一點阿宇無法理解。
可能他的死亡和蒙小安的死亡不一樣。
阿宇是為華夏捐軀,即便享受不到國家的榮耀,他也依舊光榮,這種光榮來自靈魂,已在靈魂紮了根。
死亡不是解脫,是遺憾,遺憾無法再為國效力,遺憾沒能多炸死一個敵人。
蒙小安沒有榮耀,就算蒙小安知道這麼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保和保護母親,但他已因此傷害到了更多人,他的靈魂無法安息,自己都不讓自己安息,無法原諒自己,因為他知道那是錯的。
可他從不後悔。
即使錯了,也要去做,必須去做。
那麼他無法原諒自己,他會死亡反而是一種解脫。
他們兩人意誌都很堅定,隻不過出發點不同,心中所堅持的理念不同罷了。
“後來呢?”阿宇忍不住問。
“後來?”蒙小安臉上凝聚出光,溫暖柔和的光,嘴角也翹了起來,宛如在回憶開心溫暖的事情,“後來我去了地獄。”
“地獄在哪裏?”阿宇不能不能,這與他息息相關。
蒙小安緩緩側頭,望著阿宇,眼睛裏有種看破一切的詭異之色。
“你,去了黃泉令?”阿宇隱隱猜到了什麼。
“不錯,我就在黃泉令中,化作一縷微不足道的紋路,不,我甚至連紋路都算不上,人類用肉眼所能看到的每一條紋路都是一個世界的生靈所組成的。”蒙小安道。
阿宇默不作聲,他已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是墨心救了我。”
“你剛才說過。”
“你可知道墨心為何救我?”
阿宇想了想:“因為我?”
“不錯,因為你!”
蒙小安指著阿宇道,“她是從三年前將我從黃泉令中帶出來的。”
“三年前……”阿宇呢喃自語,三年前的美好曆曆在目,又感覺是前生所發生的事情,這些美好都已與自己無關,恐怕自己一生都無法再回到那種時候了吧。
現在想來,那時和墨心在一起的短短幾天,幾乎已是他異界最快樂的時光。
“以墨心的神力,她本可以再支撐很長一段時間的‘神降術’,可是她遇見了你,她想替你做一些事情,於是就將所剩的神力用於救了我。”
“她為什麼要救你?”阿宇不解,那時的他對蒙小安沒有一絲虧欠,墨心當然也不會為了阿宇救蒙小安才對。
“因為她是神!”蒙小安眼睛裏閃過一抹熱切,像極了虔誠信徒在談及他們信仰的神時表現出來的熱誠。
“神無所不知,神降術術對於神族來說不過較為低級的神術而已。”蒙小安道。
“難道……她還能看破天機?”阿宇無法用言語表述出心中真正想表達的話,這些神通是凡人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天機?你所理解的天機是什麼?”蒙小安略帶嘲弄的道。
阿宇不說話了。
天機是什麼?天機無非就是凡人所想知道的過往將來,天機就是未曾發生,未卜先知。
可是這些怎麼聽都有些像江湖上算命騙子的把戲。
但如果是神族的“騙子”呢?
神族的力量已超出凡人所能想到的範疇,就拿承道拔劍來說,對承道來說無非是丟了幾把普通的劍而已,但恰巧丟在了神魂大陸,於是神魂大陸就有了屹立萬年而不倒的天劍山,依仗這些劍中的殘餘神力,無數天劍弟子就此崛起。
這就是天機!
與其說神族能看破天機,不如說神族的力量完全可以創造對凡人的天機!
如此一想,阿宇這般問豈非是在侮辱神族,侮辱墨心?
蒙小安當然不會感到高興。
在蒙小安心中,早已把墨心當成女神了吧。
女“神”,神靈的神!
沒有任何人會允許別人汙蔑他心中的女神,哪怕是阿宇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