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馬
我到現在也弄不清英國人是富還是窮。
滿大街看上去似乎遍地是窮人——他們衣著簡樸,不少人的衣著到了寒酸的地步,讓我們開始富起來的中國人看不下眼去。滿校園看上去都是窮學生,根本看不到中國校園裏那些華貴衣著的闊少闊小姐。他們的靴子褲子外套全舊得一塌糊塗,估計中國貧困家庭的大學生們都不會有那種打扮,倒像70年代末我們那一代大學生似的。但他們不像我們那時營養不良,一臉菜色,他們一個個都紅光滿麵的。
英國的城市,除了鬧市區和富人區,普通老百姓的住宅區看上去很像我們的街道,有塑料袋、包裝紙和狗糞。房屋破舊,路麵至少開過3次刀了,隨便用柏油糊上——幸虧英國天氣不酷熱,否則柏油一化,絕對把人都黏在路上動彈不得。那種柏油的鋪法實在原始落後,新的一茬柏油都不用和路麵找齊,一棱一棱兒的,崎嶇坎坷。但人家就是氣候好,永遠不熱,所以就可以那麼一湊合拉倒,也黏不住人。
大街上的破舊紅磚樓大多是19世紀工業化時期建的,乍一看古色古香,但如果不是文物而是住著人的住宅,就覺得慘淡了許多。在我們中國人的眼裏,因為那是洋房樣式,所以破舊歸破舊,但看著有點意思。否則隻憑那爆了皮的木頭窗框,牆皮掉得一片斑駁的樣子,隻配紮在北京的胡同和上海的裏弄裏熬年頭。在商業大街上,這種房子早該拆了,但他們不拆,仍在這百年老屋裏住得有滋有味兒,還用雪白的窗紗擋得嚴嚴實實,讓人覺得很有點人窮誌不短。
老百姓的家裏,廉價的化纖地毯從一樓鋪到頂樓。門是普通的刷漆三合板做的,廚房和衛生間則是塑料地板革,澡盆上方的牆上貼著半截子瓷磚,其餘的地方或刷著油漆,或粘著低廉的牆紙,被潮氣熏得開裂或掉漆。廚房的櫃子和操作台是三合板做的,老式冰箱,霜化後貼著內壁流淌,你要時不時地擦,否則冰箱裏汙水橫流。
大街上不時會有人向你討小錢,你不給,他就野蠻地罵一句,然後走開。有時會碰上個文明的,紅著臉說:“能幫我一把嗎?勻一鎊給我,沒有也沒關係。”好像是我欠他的。
舊貨店一鎊成交
中國人在這裏穿得再不講究,也比英國人講究,不用怕自己寒酸,咱們的皮鞋,水洗布褲子,呢子外套,夠了,在這裏決不顯得寒酸。倒是我們的教授訪問學者這一身行頭去英國的飯館裏打黑工洗碗掃廁所,顯得不倫不類。人家去打黑工的都是窮學生打扮的。
我來英國帶了一件普通的半長皮大衣,因為回國前要先去趟美國,行李不能超過25公斤,就想順便在英國賣掉以減輕行李重量。150鎊的新大衣,到他們的二手貨商店去賣,我想揮淚大出血,賣60鎊算了。總比飛機上超重罰款好。可他們居然告訴我最多給我5鎊,等於65元人民幣!店主告訴我:你看我們這裏有超過5鎊的衣服嗎?果然沒有,全是廉價的舊呢子外衣和夾克,一鎊能買一套。再一想,這種皮大衣,你見過老百姓穿嗎?沒有,他們穿的是普通的羽絨服和化纖的絨毛外套,而且能穿得陳舊不堪還照穿不誤。這種皮衣是富人穿的,你拿到二手店來賣,還想賣幾十鎊,他整個店的舊衣服加一起不過才值200鎊。
環顧四周,真的是很可憐,多是1鎊以下的舊衣服和舊家電用品,居然還有我們70年代的廉價塑料娃娃、塑料盆、人造革提包什麼的。不時有窮兮兮的人進來賣木頭椅子甚至一把生鏽的自行車鎖。開價都是1鎊左右,還價到半鎊,拿著一枚銅錢高興地開路。天啊。我快跑吧,不然會遭搶!
勞倫斯的小說《虹》裏有個叫“牛市”的地方,我翻譯時覺得他寫得特別出神入化,那是19世紀農民進諾丁漢城進行牛的買賣的露天市場,吸引了四裏八鄉的人蜂擁而來,是諾丁漢郡一個世俗熱鬧的去處,於是我就特別用北方俚語和俗語翻譯那些農民的對話。來諾丁漢後我就打聽這個地方,人們告訴我還在,而且還那麼興旺,現在還批發蔬菜水果呢,很多中國人都去合夥買成箱成袋的茄子、豆芽、西紅柿,回來幾家分,十分便宜。於是我去了牛市訪古。那個地方可大了,削價貨,二手貨,吃的用的,一應俱全。大棚裏還搞拍賣,從破電風扇到14英寸的黑白電視全拍。我一個中國同事就從那裏花4鎊買了一台9英寸小電視,看了一年,走時還沒壞,又賣了2鎊。那裏滿場響著諾丁漢土話,那種憨厚質樸的英語,土得掉渣兒,和女王講的皇室英語及知識分子講的英國普通話大相徑庭,簡直就是外國話。這裏和倫敦、曼徹斯特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世界,是英國的草根,真正的英國百姓在這裏,他們不是狄更斯筆下的倫敦痞子,而是地地道道過日子的老實巴交的憨實底層人。這些人你打死他也不會穿150鎊一件的皮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