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石榴成熟時(1 / 1)

他的妻子溫存地遞一顆給她,掰開來,

裏麵是一粒粒晶瑩的心事。

那時,他們兩家隻隔了一道竹籬笆。

他家後院有棵大石榴樹,秋天枝頭果實累累,風起時,一樹鏘然。他小的時候,常常爬在樹上大聲喊她,待她探出頭來,“啪”一聲,一顆大石榴早滾到她腳邊上,裂成兩半,跟咧著大嘴的他一樣,笑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丟丟接接地,十幾年就過去了。他不再是那個爬樹的野孩子,而她的發早已柔長地垂至腰際,淡紅麵頰仿佛五月盛開的石榴花。他跟她說話時常常不知不覺停下來,眼神像春來不安的江水,風生潮起。她卻要隨父母進城了。

月光透過石榴樹的枝椏在他臉上打下重重陰影,這個憨厚的農家漢子不知該如何表白心意,隻囁嚅:“城裏,能吃到這麼好的石榴嗎?”她的心早已像引過山外的風,去得不知方向,卻還哄著他:“那你給我寄呀。”他說:“我會每年給你寄,直到,”他終於抬起頭,定定看她一眼,“直到你回來。”

城裏的薔薇正處處開,大街小巷曲折有如迷宮,她再找不到回去的路途。笙歌初停後的黎明,她意外地收到鄉下寄來的包裹,是四個又紅又大的石榴。她方記起,這是秋天了,那個農家男兒的臉容一掠而過。而她怎麼會回去呢?她暗笑他的癡愚,信手一丟,沒有留意石榴在刹那間的破裂。

從此歲月疊嶂,醉後,她不知自己是誰的一夜芙蓉,醒來,也不知誰是她的“半臂河山”。半生仿佛一闕不肯止息的秋千,不斷地在最高處與最低處起落,而她從沒想過,她生命中惟一的永恒,竟會是每年石榴成熟時,他從鄉下寄來的紅石榴。

有哪一場舞可以永遠不停?驀然回首,已是三十年過去,她玫瑰裙上的花朵也早已凋零。她看透愛情的虛妄,卻在秋風初起時分,收到他第三十次寄來的石榴。有生以來她第一次記起,最後的瞬間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淚光。

故鄉早已麵目全非,她卻一眼就認出那棵大石榴樹,金秋幹爽的風裏掛滿一樹紅燈籠。她向樹下一位婦女問起他,那位婦女起身,久久打量她,然後問:“您是不是……”

他就睡在山坡上,秋天枯黃柔軟的長草靜靜覆蓋在他身上,照片上他一如少時,笑得合不擾嘴。“他十五年前就過世了。”

“去世前遺言,要寄石榴給你,直到你回來。這十五年來,每一顆石榴都是我親手挑撿,親手寄出的。我深愛我的丈夫,連同,他心愛的女子……”

她們麵對麵,坐在石榴樹下的竹椅上,她的麵前是幾顆那樣紅、那樣大的石榴,他的妻子溫存地遞一顆給她,掰開來,裏是麵一粒粒晶瑩的心事。

而她終於明白,對於愛情,對於人世間的真情,她懂的,實在是太少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