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臉上的痛楚(1 / 1)

血的痛楚就寫在臉上,全世界都看到了,

——除了他。

快三十歲,她突然開始長痘痘。

起初,不過是唇邊鼻翼,小小的,粉白,半透明,一顆兩顆小痘痘,如新芽綻放,她亦不在意,隻洗臉時格外著力。

痘痘卻款款蔓延,是陌上花開,占據她的額頭、麵頰、下巴……她原本精致如水晶梨的臉孔,現在便是草莓了,通紅,凸凹,頂著一顆顆醜陋的黑頭。

朋友見著她,驚得眼珠彈出來,她隻笑:“青春痘啊,我在煥發第二春啊。”嘻哈著,以為人家看不出端倪:“他?我們一直都是普通朋友呀,談不上分手吧。嗬嗬。”不經意輕撫自己的臉,痘痘一觸即破,滲出膿與血,如一滴渾濁的淚——居然,這麼痛。

查過蟎蟲,無;查過內分泌,正常;西醫開維生素,中醫便開出藥草。天天地,擦著暗瘡水、痘痘膠,又大把大把的蛇膽、蓮子心、牛黃解毒丸、沉黑辛辣的藥汁……當糖似吃著。小小痘痘,也仿佛沉苛,無藥可救,隻是越來越嚴重了。

不是沒有人,輕輕問:“怎麼了?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嗎?”那樣關切而無奈的眼神,隔著,人與人之間基於禮貌、安全及寂寞的三尺距離,專注看她。

她沉默,頃刻間滿臉刺痛,如開了一朵血的花,所有痘痘都是新鮮的記憶和傷口。她隻咬咬牙,揚眉笑:“不記得了。”笑容溫和自斂,如每一個好男好女。

人家夜夜笙歌,她晚來隻讀書,聽悲傷的歌,秋風起時常常忘了加衣。又遵醫囑忌嘴,所有葷腥辣鮮、豐腴甜美之物都與她無緣,不知道能吃什麼,索性什麼都不吃。——就像是,離開他,她其實不知道,這世間還有什麼男子,是她可愛的。

給朋友信裏她說:我目前的生活,素如和尚。

很無聊很無聊的時候就自己清理痘痘,殘忍而意態平常地,擠榨出塵埃,擠出白點,然後,才是清潔殷紅的血。她帶著奇異的,與痛有關的,自虐快感。

卻忽然遇見了他,在倉惶如逃難的大雨街頭,他永遠是那個不記得帶傘的男人,見到她,頓時忘了自己一身的雨,“你……還好嗎?怎麼長了這麼多痘痘?”

她隻淡淡:“在外麵吃飯次數太多了吧。”太多痘痘遮了她的臉,看不出表情來。

他遂放了心,“對不起,但她……哭了,而你,我知道你……比較強。”

笑容凝在她唇上,像一顆永恒的痘痘。

他永遠不會知道,分手之後的那一夜,很靜很靜,她聽見劈劈啪啪:唇角爆出暗瘡,是他吻痕的記憶;耳際的癢痛難忍,是蜜語甜言的鬼魂糾纏;頰上一抹刺痛,是她當落而強自按捺的淚水……如此,滿臉爆著痘痘的煙花。

她千瘡百孔的臉呐,便是她千瘡百孔的心,被愛的絕望火焰燒成灰燼。他毀了她的愛情,也毀了她的臉,血的痛楚就寫在臉上,全世界都看到了,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