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掌中所有繭的記憶,
你都能懂。
是偶然提起的。父親說,一輩子,再沒見過比那一年更大的雪了。那是一九五四年,那年他十三歲。
日裏下,夜裏下,大團大團的雪,打在屋頂上“撲通撲通”地響。房子像要塌了。村裏絕無行人,連狗都不吠,隻是一天一地的雪。雪時大時小,好幾次見著雪勢漸弱,突然又下得更密更急了,像永遠下不完。
這樣大的雪,父親還是每天去鎮裏上學。鎮叫柿子樹店,大約兩三裏路程吧。大雪盈膝,淹了村道,他便提一把木鍁,“嘩”地用盡全力鏟出幾鍁雪,清出一小塊路,走一步,再揚一鍁,雪粒飛起來,硬如沙石,打痛了他的臉。他隻是心裏急著,別遲到了。
小學校門大開,可是教室裏沒有人。一個也沒有。火也沒生上。父親規規矩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凍僵的手掏出課本來,一字一字認真念誦著。
沒有鍾,天上也沒有太陽,不知道幾點了,隻是肚子餓得咕咕咕。遠處有門“吱呀”一聲,一位老師從教室門口走過,不經意看見他,愣住。是沒教過他的老師,此刻,也沒問他的名字,默默轉身,端了一碗熱騰騰的糊糊給他。父親大口大口喝著,一條溫暖的河流穿過身體,聽見老師說:“這幾天雪太大,不上課,你回去吧。”
“幾天。”是幾天?鄉下孩子,隻愁自己閉塞,怕學校開了課也不知道,仍然天天跑來上學,一把不離身的木鍁。
漸漸,從家到學校,一條微弱的路,隱約成形,如長城的遺址,連大雪也不能遮蔽。
而那時,父親尚無從了解一生的隱喻,就好像,要到多年後,他才知道。就在同時,遠遠的河南,有個十二歲的女孩兒,也在雪地裏艱難地跋涉著,上學去——她,是我的母親。
學校也在鎮上,離母親家五裏。
已經記不清那一年的雪勢了。她隻記得,早上沿村叫同學上學,家家都是大人出來說:“雪太大,今兒不去了。”總是隻有她,小小的一個人,在雪地裏艱難行進。
總共沒來幾個同學,都是鎮上的幹部的孩子,有些裹在裏外三新的花棉襖裏,像過年。老師懶得教新課,就叫所有年級的學生一起圍爐而坐,念課文。聽不見書聲,隻聽見一片跺腳的聲音,震天。
念書念得手冷。同桌把手插進她袋中取暖,驚叫:“呀,這是啥呀?這麼冷。石頭?”
母親不好意思地笑:“是紅薯饃饃,我的中午飯。”觸手冰冷,堅如磐石,然而卻是她一餐的食糧,要支撐過這樣的數九嚴寒。
十幾天大雪天氣,我的父親與母親,沒有落過一天課。
而那一年的畢業典禮上,校長在大會上說:“如果胡效敏(母親的名字)考不上大學的話,那麼,全校、全縣、全省,都沒有學生考得上了。”
八年後,他們在大學裏相遇。
那大雪之年,是一九五四年。我如絕大多數人一樣,知道它的大訊。是第一次,我知道了,它冬天大雪的沉默與凶惡,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想像,無法描摹。是誰的怨深似海呢?以無窮無盡的眼淚,要把人間淹沒成地獄。
就仿佛我始終不能貼身地知道,我的父親母親,他們一生所有的悲歡和艱辛日子。
此刻都過去了。午後,沐在空調吹出的涼氣裏,他們對坐在竹床上,下幾盤無輸無贏的象棋。最後多半都是母親推棋而起:“不來了不來了。”或者父親:“你賴皮你賴皮。”
誰說夫妻日子越久會越相似?還是那相似其實早已開始,隻有桃花才會開在春風裏,駱駝才會懂得戀慕甘泉,而一樣的鳥,才可以一起飛。
若你這般溫柔地握住我的手,是因為我掌中所有繭的記憶,你都能懂。
相遇,從來不是偶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