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記憶裏最蜜甜的巧克力之吻,
但其實——已經換了人……
暗黑,冰冷,有時硬如鐵,然而是輕的,燃燒過後的隕石。而它的驕傲,終究在她唇齒間融化後,便嚐到了,濃烈的苦,焦灼的香,無可言說的甜。
她喜歡吃巧克力,不知從何年開始。冬天的時候喜歡披一件巧克力色的長外套,內裏穿一件同基調的緊身短袖小毛衣,別人見後吃驚地問:“冷嗎?”她微微一笑,揚揚手中的巧克力金紙說道:“若還不夠,我便燃燒脂肪。”
那時還沒聽過情人節,巧克力卻有人送了。大清早來上學,直到放學,抽書包的時候,“啪”地掉出一大塊巧克力。疑疑惑惑,拾將起來,四顧都是嗤嗤笑意——或者全班同學都以同一姿態,等待這一刻?終於看向惟一的嫌疑對象,男孩正襟危坐,頭也不抬,隻是耳根一陣陣紅起來,是火燒雲。窗外,梧桐樹幹如墨繪。
那巧克力是非常貌不驚人的一長條,壓出方格格。國產巧克力,總是極甜,苦變得微細如脯,有大粒的砂糖,沙沙的。我含著,好久,不舍得咬,然而還是一點點化了。
十七歲上大一,開始混沌的戀愛。寒假時他忽然來看她。是沒有冷氣、室內比室外還冷個三四度的嚴冬,她裹一件破銅爛鐵的舊軍大衣去開門。他隔著鐵門,遞過一個鐵盒:“今天是情人節……”堅決不肯進門。
是那些年流行的,丸子似的巧克力,一層碎榛仁、一層黑、一層奶油、一層脆皮,剝衣見筍,內核是一顆完整的杏仁,如一顆怯怯的、堅硬而脆弱的心,據說裏麵有劇毒的*。微微的劇毒,如愛情。
也曾細細捏了巧克力給男孩,手勢如拈花,男孩卻道:“你沒洗手。”氣鼓鼓的,半真半假。她訕訕地,隻好往自己嘴裏一丟。男孩又叫:“喂,說了給我的。”一塊巧克力,半邊嘴裏,半邊嘴外,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男孩忽然傾身而來,嘴對上她的嘴,巧克力一點點,化了,流入我的喉嚨。那是記憶裏最蜜甜的巧克力之吻,但其實——已經換了人,是再唱的一曲“思想起”。
某一個年紀之後,老去便如墜岩。卻還是每一個情人節,都有人送巧克力。隻因為寂寞吧,冬天這樣冷,有時有雪,空氣裏時時都有年節的氣味,實在不能一個人在萬人笙歌之夜,偎被長睡。
有一年在北京,看見一個陌生牌子,褐色微皺的硬紙盒包裝,極素樸,仿佛不染塵。好貴,手掌大的一盒,一百多,售貨小姐的微笑裏也有倨傲:這是全世界均價,每天按美金牌價換算的。她一時起興,叫身邊的男人:“送我好嗎?”便悲哀地發現,並不愛他,所以才會不計較他的錢袋。而她,在所愛的人麵前,有多卑微,在愛我的人麵前,就有多殘忍。輕輕地,將紙袋揉成一團,心口就生了微微的褶皺——而那天價的巧克力,其實也沒那麼好吃。
自己才是自己永遠的情人,情人節便去買一個小禮盒裝。熟透的牌子,老在促銷做活動,她便有:金色妝鏡,金色的梳,金漆眉筆,鐫著巧克力牌號,是她吃過的巧克力,化了蝶。
因此,人家想去歐洲度蜜月,她隻想去美國一個叫做翠西的小鎮,美國最大的巧克力生產地,據說那是全世界最甜蜜的地方,連路燈都做得小身材,大味道。她相信,每一個黃昏,當路燈曆曆燃起,是生命中最光燦的童話時刻,她便如多蕾西,行走在通往幸福的,黃磚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