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一種缺失的姿態,永遠存在於她的生命裏,
她因此,無法完整。
春暖日子,還是和他手拉手去逛街。她迷戀舊城的櫻花、說話的腔調和炸臭幹子,辣得滿頭大汗,他會幫她揩。
午後大雨,他們被逼進一家玩具店,滿眼金發芭比、九連環、積木,溫熱的家居氣息。年輕的女老板過來與他們搭訕,順手取下一巨幅拚圖,“我覺得這是最適合情侶的玩具了。”那畫像梵高的星空,幽藍夜色,大團星雲令人眩暈,“兩個人一邊拚,一邊聊天,也許三五天就拚好了,也許三五個月。——一生可能都難得再有這麼安閑的時光呢。”女老板嘴邊有淺渦,笑容溫柔誠懇。
她正想推搪,他卻已經問:“多少錢?”
斷斷續續地,拚了幾個晚上,他一如往日專注沉默,她卻心不在焉,屢屢想開口,喉頭像哽了金戒指,咽下致命,吐出又不能。他淡淡問:“去香港的事情定了?什麼時候?”
那一刻她突然了悟,他知道的時辰,不會比她自己晚多少。
刹時間,她用力抱住他,如饑寒的蛇蜷入農人的懷。他卻不回頭,隻茫茫然,不知所措地,在盒子裏,摸索下一塊拚圖,是荒年瀕死的人,在尋找一點草根與樹皮。
半晌他猛地起身,嘩地撞翻桌子,小小的彩片,散了一天。已經略有形狀的拚圖,全都流離失所。她默默閉上眼睛,就像他,與她。
到港幾天之後才發現,行李裏塞了那一袋拚圖,細小,七彩,舊愛已成沉香屑。隨手往哪一個角落裏一擱。
很快安定下來,工作每天如飛火流星,晚上有時與男子去喝一杯,他們會送她到樓下,問:“我可以上去坐坐嗎?”如果她說“不”,不會再有下次的邀約;如果她說“好”,男子完事之後會問,“以後寂寞的時候可以找你嗎?”
因寂寞而相擁,其實不能取暖。
漸漸習慣在窗前看絢爛燈火,這城是不夜的。抬頭星光無限,如一條奔騰的大河,閃著水花,常有旋渦,多麼像,角落裏那套拚圖。
沒有盒子,便沒有模圖可對照。她靠記憶與想象,為它們安排確切的位置。常常一晚上隻拚了三五塊,也有時一忙起來半個月顧不上它,攤平在桌上的拚圖,覆滿灰,是城市的、被汙染、被耀目燈火所遮掩的星空。
好像已經拚了很久,拚圖老是隻有四條邊,中間大塊虛空,如世界地圖,也像一顆空空落落的心。大概一生都拚不完了。
日子從沒這麼大把大把過,她不急。剩的塊數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容易了。圖畫在她手底下漸漸成形,隻差一顆最明亮的星,整個星海,便會躍然而出。
她的手伸進袋裏,沒摸到,掏了半日,又不甘地,把紙袋倒過來抖抖,仍然是一無所有。
她極力地回想:是本來就缺一塊嗎?還是在一次次轉徙中失落了?那次他們是不是沒有收拾起所有的?抑或,他悄悄藏起了一小片,留做記憶之碎?
而他們最後一次通電話,是多久以前的事?
對這樣一幅三千塊的大拚圖而言,這一小片微不足道,然而卻不可或缺。而不到滿盤落索,她根本不會發現,在這漫長的旅程裏,遺失了些什麼,有什麼,悄無聲息地失蹤了。
而這一幅殘破的星空,永遠欠缺了一顆星,連女媧也不能修補。
就仿佛他,以一種缺失的姿態,永遠存在於她的生命裏,她因此,無法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