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不死,隻是慢慢地,
就在我們生命中消失了。
去年冬天,我從家裏搬出來。清東西的時候,從抽屜縫裏掉出一張紙片,原來是一張舊照片,當年我們初三五班的。老婆讓我給她看哪個是你,我遲遲疑疑找了半天,才確定那個微圓臉、小眼鏡的小胖丫頭是你,而照片上的我,天啊居然比著一個巨蠢的v手勢。老婆笑得要死,我差點頹了。
如果可以,某一個程度上,我想抵賴我的青春,偽造青春不在場的證據。並不是我想否認你的存在,隻是那一刻我發現,其實我不大記得起你的臉了。
前年聖誕節,我在商場,忽然聽見熟悉的語笑,心神一凜。是陪女朋友,她在試衣間,我替她抱著大衣皮包,卻不自覺繞出來。商場通道人擠人,我臉頰前掠過軟的絨,金的披肩,冷的、還帶著雪味道的舊大衣,卻看見一條紫長裙一閃。心怦怦亂跳。
當然那不是你。那時,你應該還在紐約。可是,我就是因為這樣,把當時的女朋友變成前任的。
更前一年,你還沒出國,他們告訴我,你遇到感情上的困惑和事業上的瓶頸,大把大把地掉頭發。接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電梯裏,電梯抽升的刹那,覺得失重的窒息。向他們要到你的手機號碼,卻鼓不起勇氣打給你,最後給你發了一個很長很長很長的短消息——我是普通話不好的南方人,一口氣拚這麼多字出來真的很要命呀。
然後,你給我回複,“謝謝哪位”一共四個字,連標點符號都沒有。你知道天塌地陷是什麼嗎?絕望裏惟一的安慰是:你依然恨我,這恨也有一點點基於愛吧?我們到底不會恨陌生人。
不過沒多久我就想通了,你隻是不認識我的新手機號。我們的分手,真是幹幹淨淨呀。
你一定不知道我舊手機的下落吧?那年大吵一架分手,極冷的冬夜,街市靜無一人,我走過護城河,河水沉沉黑著,我忽然有縱身於河的衝動。把手機狠狠扔向河裏,最潦草的手勢,“啪”的一聲,完了。夜色裏,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很可笑吧?太丟人了,這麼多年來,我沒有告訴過,其他人。
再往前,到我記憶已經有點模糊的年頭。我記得我的恨。
摔你的電話,一萬次。我爸在隔壁聽不下去,過來叱我:“電話機要在錢買的。”我以更重的手勢將話筒砸下去,打在茶幾麵上,嗆啷啷散了一地玻璃屑,細小地割痛我的臉,我的心。
那些禮物,信,甚至隻是一件綻線你幫我縫好的jack-jone毛衫,撕,燒,扔……全是非常激烈殘忍的手勢,寧可錯殺一千,不肯放過一個。
這麼恨,恨裏卻還有安慰。我知道我是真地愛過,用全身心、用我髒腑之間的熱情,此刻才會痛得摧肝裂膽,這不是一次投失了的籃球,或者帶錯鉛筆的階段考,會轉瞬即忘。我的挫敗無比真實,縱使我仍然是這樣一個青春無敵的少年。
我帶驚奇地想,這,就是成長吧?
你還記得嗎?生理衛生課上,老師曾經教過我們一個詞,叫“成長痛”,身體在飛速長高,就會無端地,這裏那裏痛。
而更早更早,便是十六歲的那一日。秋高氣爽,萬裏無雲——全班同學的秋遊作文都是這樣開頭的,包括我。八百字的作文我硬是找不到話說,我卻不敢寫上去:今天我和班上一個女生說話了。她也喜歡童安格,還說明天要借磁帶給我聽……
那一盤磁帶,到底漸漸放不出聲音了。磁帶或者年少的愛情,都隻能保存有限的時間。
昨天,農民打電話給我,說要搞同學會,我說好呀好呀,在哪裏幾時可不可以帶家屬?他又說,死胖要來,而且還是最大的股東,大眼睛來不了,因為懷孕了……最後他說,那個誰,就是那個誰,回來了。我說哦,說完了自己覺得不像話,趕緊說歡迎呀歡迎呀——咦,又不是北京人民歡迎奧申委。
但,我是真覺得好,我們同學至今,已經有十六年了。我們同桌過,互相抄過作業,也溫柔地相愛過,然後各自在人生行走。但這些,都不再重要了。因為,明晚的月色,不再是當年的了,就好像,明晚將要見麵的我與你。
所以寫下這一封信,給十六年的你。用羞澀的藍黑碳素墨水,開始是標致的藍,漸漸無可奈何地,化成沉黑。信裏融入了時間,會像雨水一樣,頻頻敲打你的窗。但十六前的郵差,會不會說查無此人呢?
麥克阿瑟說:老兵不死,隻是漸漸隱退。我想也是一樣的:初戀不死,隻是慢慢地,就在我們生命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