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實什麼也留不住,那能夠留住的,
是已經腐爛了的。
她疑心她已經把他殺了。
就像小時候看過的小說,高貴沉默的艾米麗小姐,在布置一新的婚房裏殺死了背叛的情人,任他的屍身臭了爛了化作骸骨,然後與他的屍骸活了一輩子。
要不然,為什麼,一,她一個星期都找不到他;二,她一直嗅到一股隱隱的腐爛味道。
他們鬧分手已經鬧了大半年,與她麵對麵,他的肩是一種疲倦的垮。他承認她為他付出良多,他承認他對不起她,他承認一切他也準備承受一切,無論是她的恨、耳光還是金錢的補償,他隻說:你放了我。
在一呼一吸間,她淚涔涔而下。她記得初遇,他午睡剛起,大褲頭大拖鞋,頭皮亂蓬蓬像隻不高興的獅子,冒冒失失來參加聚會,一眼看到她,一驚,臉紅了。她也記得他的身體,那麼好,在南方燠熱的夏,沒有空調的出租屋裏,他是*也是引線,是死亡也是重生,她揮汗如雨,狂喜到近乎虛脫。
這些記憶,他都不要了嗎?像拋棄一棵死去的植物。她卻緊緊地、越來越緊地抓住。
上周五,她給他發短消息,說:做了你最喜歡吃的幹筍牛肉、清炒空心菜、一個菌子豆腐湯。他沒回複。她就在溢滿飯香的餐桌前,漸漸睡著了,夢見自己把他殺了:我寧可你死,也要留你下來。驚醒後,已經暮色滿屋,他始終沒有出現。一枝紅酒倒了,流了一桌血紅的酒。她默默倒掉所有菜,卻嗅到了隱約的腐敗氣味。
周六,她打他手機,一直關機。周日,她打他姐姐的手機,對方笑得很尷尬:“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周一,她打電話到他公司,前台說:他辭職了。周二,她終於找到第三者的住處,按過門鈴無人應聽,她就在樓下的夜色裏,苦苦站了一晚,有蚊有蠅一直圍繞著她。
而她,一直嗅到腐爛的味道,起先很淡,她把廚房清了幾次都沒效,越來越濃烈,還夾了一點酒的醇香,像醚,像歡愛時候男子的體香。她沒有聞過屍臭,難道這就是?
她在自己的二室一廳裏,開冰箱,裏麵沒有屍塊,翻衣櫃,也沒有找到手指,洗衣機都看了十幾遍。他在哪裏?那發出臭氣的,是他,還是他們腐敗的愛情?
一周的不眠不宿,這一個周五她終於決定給自己煮點東西吃,一開電飯煲,臭氣衝得她掩臉後退一步。上周的那一鍋飯,被她忘了,已經腐敗成沼澤,生滿綠苔,長長的黴菌像白色的蘆葦。
她大叫一聲,連鍋帶飯都扔了出去。忽然明白,她其實什麼也留不住,那能夠留住的,是已經腐爛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