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痛,不能以言語來解釋,不能用文字來翻譯,

隻是,痛得無法形容。

她去染了一個頭發。酒紅、磚紅、緋紅以及楓葉紅……她輕輕拂開所有色版:“不,給我你能實現的,最紅的紅。”對鏡,她看見大毛巾底下,漫出一線血,刹時間她以為腦裂已然發生,大鏡子裏的自己即將肝腦塗地……她不言不動,任那一痕血紅漸漸侵入她素白的襯衫領。

她又買了一個綠色的隱形眼鏡,專櫃小姐溫柔地稱之為“湖泊色”。一小汪湖水在她眼眶裏,眼睛不能不刺癢,於是撲籟籟,掉下綠色的淚。她一麵哭泣一麵想,終於有了安全的落淚理由。

她一個人,去熟悉的館子。茶師滿臉笑容:“還是菊花茶?”服務生很殷勤:“兩位?”她答:“不,一位。”不是什麼大館子,服務生不曾身經百戰,那“一愣”清曉如畫,遮不住。不用看菜單,她直接點下三菜一湯。這一次,不用比是“她的菜”還是“他的菜”先上了,都是她的。她非常想非常想吃光,但她拿筷子的手軟弱了。

她什麼衣服也不缺,她卻在一天裏掃蕩三家商場,拎著一堆紙袋,身體極度疲倦,精神卻驚人亢奮,她還想去第四家,卻看到商場前的廣場上,停著獻血車。獻血原來這麼容易,等待針管刺入的時刻,像很多年前的初夜,等待他的進入,一樣令人骨肉酥軟……醫生問:“你怎麼了?”她答:“沒事。”忍著劇烈的心跳和虛汗。她其實最怕打針,連預防針都抗拒,她還暈血。但她不想說,她隻是默默地看著滿管殷紅的血,如她的紅發。

她在公共汽車上給抱小孩的婦女讓座,婦女連聲道:“快謝謝阿姨。”小孩卻怕得躲在母親懷裏,不敢看、又偷偷從手指縫裏看她,她隻好假裝專心看車頭電視。正在看《憨豆先生》,她也跟著“嘿嘿”笑,忽然眼前一閃,糟,隱形眼鏡掉了一隻。她蹲在動蕩的車廂上,盲目探摸,忽然遇見一個小孩明澈的雙目。小孩鼓足勇氣問:“阿姨,你紅頭發,一隻眼睛是綠的,一隻是黑的,你在笑,可是你也流眼淚……你是巫婆嗎?”她脫口而出:“不,我隻是一個,心碎了的人。”淚如泉湧。

痛啊。不,沒發生什麼,她隻是失戀。失去的愛情如一隻被砍斷的手,她知道那裏隻剩了光禿禿的手腕,除此一無所有,但她還是分明地覺得痛,緩慢、破碎然而不離不棄的痛。人家說,這叫做幻痛。所有的醫書上都說:幻痛,不能以言語來解釋,不能用文字來翻譯,隻是,痛得無法形容。

她於是以身體的荒謬及暴烈來傳達,一聲又一聲無聲的慘叫。

沒人聽見。沒人。